那两个字,第二天早上,谁也没跟孩子提。
两口子商量好了的:梦话不当真,问了反而给孩子心里种东西。早上饭桌上,石头照常扒他的粥,扒完背书包上学,走的时候还问他娘晌午吃不吃贴饼子。女人应了,看着孩子出门,拐过院墙,没影了。
头一个出事的那天夜里,离这顿饭过去三天。
那三夜里,东屋的动静照旧,后半夜来,两段,压完就停。周顺睡在堂屋躺椅上,夜夜听,夜夜数。石头夜里不再说梦话了,也可能是说了,堂屋离得远,听不见。
第三天夜里,周顺是被另一种声音弄醒的。
不是床板。是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一下,一下,踩在砖地上。不是鞋底,是肉脚掌贴着砖的那种声音,闷的,带一点粘。
他睁开眼,没动。堂屋里黑,躺椅就在通向几间屋的门口,他躺着,正看得见堂屋当中那一片。
有个人,站在堂屋当中。
背对着他,不对,是脸朝着东屋那扇门站着。个子小,穿着睡衣,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周顺心口一沉,从躺椅上起来了。他先出的声,压着嗓子叫:石头?
那孩子不应。
周顺又叫了一声,大了一点:石头!
还是不应。人站在原地,脊背挺着,脸冲着东屋的门,门敞着,里头黑着。
周顺走过去。走近了看清了,是石头,光着脚,两只脚板踩在堂屋的砖地上,鞋一双都没穿。屋里入冬了,砖地凉得砭人,大人穿着棉鞋都嫌脚底寒。
他伸手拉孩子的手。
手是凉的。不是冻的那种凉,是从里头凉出来的那种,摸着比砖地还凉一截。孩子不挣,也不看周顺,眼睛睁着,朝着东屋那扇门,就那么由着他拉。
周顺把孩子拉回东屋,扶上床,塞进被窝。孩子躺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好了,几分钟不到,呼吸就沉下去了,睡得比平时还沉。
周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拿手摸了摸孩子的脚,脚还是凉的,捂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有了点热乎气。屋里那点动静,这一夜,一下都没有。
他回堂屋躺下,没再睡着。
第二天天亮,女人做的饭。饭桌上,她问石头:你昨夜睡得好不好?
石头说:好。
女人说:你夜里起来过没有?
石头扒着粥,说:没有。
女人说:真没有?你自己下地走过没有?
石头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,说:我下地做什么?我上厕所也是先叫你。
女人没再问。又隔了一句,她还是问了:你夜里做梦没有?
石头说:没做。
孩子吃完饭,背书包上学去了。出了门,在院里还踢了两脚鸡食盆子,逗那笼挤在院子当中的鸡,鸡哄一下散开,又围回来。他跑了。
两口子在灶房里站着,谁先开的口,后来说不清了。周顺把夜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:脚步声,站着的人,拉他的手,手凉。女人听完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又擦了两把。
那天她一整天没出门。晌午她一个人进东屋收拾了一回床铺,把褥子掀起来看了一遍,褥子底下是炕席,炕席底下是床板,她没再往下看,铺好了,出来了。
夜里,两口子都没睡。周顺在躺椅上,女人在地铺上。后半夜,东屋的动静没来,脚步声来了。
还是那么轻,那么慢,光脚掌,一下,一下,从东屋那头,到堂屋砖地上,停了。
周顺睁开眼。石头又站在堂屋当中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副站法,光着脚,脸朝着东屋的门,一动不动。这一回他站得久,久到外头的风把院门刮响了一声,他都没动。
周顺起来,过去,拉他的手。手是凉的。孩子由着他拉,回屋,上床,睡沉。
第三回,是隔了两天。第四回,又隔了三天。回回都是后半夜,回回都是光着脚,回回都站在堂屋当中那一个地方,站的位置,不差分寸,那孩子站的地方,正对着东屋那扇门,也正对着门里立柜跟前那一块地。
每回拉回去,第二天问,孩子都说没有。问急了,孩子委屈:我夜夜睡得死死的,你们老问我起来没起来,我又没尿炕。
周顺的女人后来跟人说起这段,她说的是:那时候她就知道了,那间东屋,不能再让孩子睡了。
可这个知道,是心里知道。嘴上,他们又撑了些日子。
撑到那一夜,那一夜他们没能撑过去。那天后半夜,周顺在躺椅上刚眯着,是被女人推醒的。女人没说话,指了指堂屋当中。
石头站在那儿。这一回,跟先头几回不一样。
先头几回,那孩子站着,两只胳膊垂着,是站着睡觉的样子。这一回,他的两只手抬起来了,捧在胸口,捧着个东西的姿势,两只小手拢着,像捧着什么怕摔了的东西。
女人先过去,蹲在孩子跟前,看那两只手。
两只手拢着,是空的。什么也没有。
可那孩子站着,捧着,脸朝着东屋的门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