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只空着的手，女人蹲着看了半天，末了把孩子拉回了东屋。拉回去的道上，孩子还是捧着那副姿势，上了床，被窝一焐，手才松开，摊在被子上。他睡沉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两口子问孩子夜里的事，孩子照旧什么都不知道。问手，孩子说：我睡觉手在被窝里，谁搁外头。两口子没再问。
搬的话，那天没说成。周顺还是那套：撑过冬，开了春起开看。女人这回没争，她争不动了，她只是从那天起，把铺盖从堂屋地铺挪到了东屋，她在东屋另一头支了张小床，睡在石头旁边。周顺在堂屋守门。孩子问娘怎么搬过来了，女人说：娘夜里咳嗽，怕吵着你爹。
女人在东屋睡了三夜，第四夜，那句话来了。
那天天黑得早。女人收拾完灶房，过来看孩子写作业。写完作业，石头喝了半碗热水，上炕。女人把灯吹了，说：睡吧。
她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坐着，没躺。屋里黑下来，就剩窗户外头一点雪光。
孩子在被窝里翻了一阵，不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屋里静着，孩子的声音从那张床上出来，隔着半个屋，说得跟白天要水喝一个口气。
他说：娘，有人在床底下。
女人在黑地里坐着，没动。
孩子又说：他一直在。
女人隔着黑问了一句：谁？
孩子说：就是在床底下的。
那口气太平常了。不是告状，不是害怕，是说一件家里既有的事，跟说院里有人、门口有只猫一样，说完就完。说完，那边被窝窸窣了一阵，孩子的呼吸沉下去了，睡了。
女人在床上坐到后半夜，没下地。她想看，脚底下迈不动。东屋那点动静，那一夜没来——床底下没有挪的声，没有翻身的声，床板一下都没响。屋里就是孩子匀匀的呼吸。
天亮她跟周顺说了。原话学的，一个字没改。
周顺听完了，蹲在灶房门口抽了半根烟。末了他说：孩子夜里说胡话，多晚的事。
女人说：不是胡话。他是吹了灯、醒着说的。说完他才睡的。
周顺把烟掐了，说：醒着说也是听岔了。他那屋里黑，柜子的影、床腿的影，小孩儿躺炕上看，看什么像什么。我小时候看房梁，还看出一张人脸来呢，天天看，天天有，后来大了，怎么瞧怎么是道裂。
女人说：他说的不是影。他说是有人，还说，一直在。
周顺没接这句。他站起来，当着女人的面，去了东屋。
孩子上学了，屋里亮堂。周顺走到那张床跟前，蹲下，把床幔撩开，探头往床底下看了一眼，看得很细，从床这头看到那头。
底下是砖地。扫得干干净净，一根柴火棍都没有。他就蹲在那儿看，看了足有一根烟的工夫，起身出来了。
他跟女人说：底下是砖，哪有地方。他娘的，底下连个老鼠洞都没有。
这事按说是过去了。可到了晚上，孩子又说了一回。
是在饭桌上。三口人围着正桌吃饭，石头扒着饭，扒到一半，抬头朝他爹娘看了一眼，说：他今天白天也在。
周顺的筷子停了。女人先应的声，声音平平的：谁？
石头说：床底下那个。我下地穿鞋，他就在那儿看着。
石头说这话的口气，跟说今天下雪了、老师留作业了，一个口气。说完，他接着扒饭。
女人拿筷子在碗边上敲了一下，当啷一声。她说：别瞎说。吃饭。
石头看了他娘一眼，没明白错在哪儿，可他娘的脸色他懂，就没再说，低头把饭吃完了。
从那天起，这话头成了家里一个不能碰的东西。孩子一开口，爹娘就岔：问他作业，问他学校，问他要不要吃个烤山药。有一回石头刚说了半句“娘，床底下——”，女人手快，一筷子咸菜已经堆进他碗里了，说：吃。
孩子也就不说了。
他只是改了一样。每天晚上，上炕之前，他要站在床跟前，弯下腰，朝床底下看一眼。
看完，才上炕。
有一晚女人装睡，看着的。孩子看那一眼，看得很认真，脑袋探下去，在床帮外头停半天，跟床底下有人跟他打招呼似的，末了直起腰，冲着床底下说了一句：晚安。
然后他爬上床，睡了。
女人在小床上躺着，一夜没合眼。后半夜，那动静回来了，还是两段，先挪，后翻身，床板慢慢地压完。她听着，一动不敢动。旁边孩子的呼吸，从头到尾，匀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