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晚安,第二天女人没跟周顺提。她记着呢,可她没说。
孩子不说了。可他开始躲。
白天还好。上学、吃饭、在院里踢鸡食盆子,一切照旧,晌午还敢趴在东屋窗台上看外头。一擦黑就不一样了。天刚黑透,人就贴上他女人了。女人在灶房,他在灶房门槛上坐着;女人去堂屋,他跟着去堂屋,女人上哪儿,身后就多出一条小尾巴。他不吵,也不说怕,就是跟着,人走到哪儿,跟到哪儿。
起初女人当他是撒娇。狗死了,孩子蔫了几天,找娘,这是常情。可跟了三天,她觉出不对了。
不对在拿东西上。
那天晚上女人蒸馍,碱面用完了,让石头去东屋拿,她那阵子把些杂物挪进了东屋立柜的格子。孩子应了一声,走了。走出去半天,回来了,手里空的。
女人问:怎么没拿?
石头说:我不去。
女人说:就在立柜格子里,你天天开那柜子。
石头站在灶房门口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说:我不去。
女人自己去了。回来路上她留了个心,回头看了一眼:石头没在门口等着,他躲到灶房桌子底下去了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东屋那头的门。
第二回是让他去取他自己的书包。书包搁在东屋桌上,他写完作业自己放的。叫他拿,他走到东屋门口就站住了,脚不往里迈,就那么站在门槛外头,站了半天,回头喊:娘,你给我拿。
女人说:你自己的书包。
石头说:我不去。你给我拿。
女人过去拿了。拿的时候她留意了孩子一眼:他站在堂屋,离东屋门口远远的,眼睛盯着她进去、盯着她出来,她一出来,他把眼睛收回去了。
夜里的难缠,比白天厉害。
上炕以前那一眼,他还是看,看完还是说晚安。可上了炕,他不睡了。女人坐在小床上陪他,他睁着眼躺着,脸冲着床里头的墙,眼睛却斜着,盯床底下那一片黑。盯一会儿,眨眨眼,再盯。让他睡,他说:你先坐着。
女人坐着。坐到多晚,孩子就睁眼到多晚。有一晚女人试着起身要走,说娘去趟茅房,孩子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袖子,攥得死紧。女人说:我就在院里,一会儿就回来。孩子不撒手。末了女人没去,坐回去了。
就这么熬了四五天。那天夜里,女人坐在小床上,实在憋不住了,低声问他:你到底怕什么?
孩子翻过身来,脸朝着她。屋里黑,就窗纸透进来一点雪光。他想了想,答她。
他说:我不怕。
女人说:你夜里不睡,眼睛老往床底下瞟,你怕什么?
孩子说:他不吵的。
女人半天没敢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声音压得更低,问:他就怎么?
孩子说:他就翻身。
说完,孩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闭眼了。那一晚他睡得快,睡下没多久,呼吸就匀了。女人坐到后半夜,那动静来没来,她听着了,来了,还是两段。可她坐在屋里,头一回离那声音这么近:从床底下上来,隔着一层床板,那么轻,那么慢,孩子就睡在这层床板上,睡得沉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,女人把村里老人的话翻出来了。
那是盖房头一年定地基的时候。村北那块地是老辈上传下来的,找村里岁数最大的一个老人问地界,老人拄着棍领着周顺去看的地,看完了,老人说了一句:这块地早年间是坟地。说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:平了有年头了,不碍事。当时两口子都在场,谁也没往心里去,这话撂下就撂下了。
晚上,女人在灶房跟周顺提。她说:还记得李老爷子那话不?他说咱那块地,早年间是坟地。
周顺正剁着猪草,刀没停。他说:那是坟地。坟地早平了。
女人说:平了,底下呢?
周顺把刀放下了。他看了女人一眼,说:平坟就是平坟。你把坟头平了,底下的东西起走,骨头装坛子迁走,这块地就归集体了,当年平坟的时候都有人验过。咱这地基是往下挖了三尺打的,挖的时候是生土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你少听闲话。
女人说:我没听闲话。我是说,孩子:
周顺说:孩子是死了那条狗,心里不痛快,加上夜长梦多,晚上又吃得多,积食。明天让他少吃点,晚饭后出去走一圈再睡。你看吧,三天准好。
女人没再说什么。可当天夜里,她又把小床往孩子那张床挪近了一截,挪到一伸手就够得着孩子的地界。
孩子睡着了。后半夜,动静照来。女人睁着眼,听着那两段响完,屋里静下来。
静下来以后,她听见孩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地,又说了一句梦话。她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半天,才听清。
孩子说的是:你小点声,我娘睡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