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小点声”,第二天女人没跟孩子对证。她心里揣着这句话,揣了两天。两天里她看着孩子天黑贴着她走、站在东屋门口不迈步、夜里睁着眼盯床底下那片黑,越看越觉得这里头有话。孩子说的那几样,一句一句都对得上:狗没死那些日子,那动静原来极轻;狗死了以后,重了。孩子说翻身,大人夜里听的,也正是一次挪、一次翻身。
到了第三天晌午,她把孩子叫住了。
石头放学回来,刚撂下书包要往院里跑,女人在堂屋门口叫住他:石头,过来,娘问你点事。
孩子站住了,回头看他娘。女人把堂屋的碗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半张桌子,搬了个小板凳,让孩子坐在自己跟前。周顺在门槛上蹲着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晌午的日头从窗户照进来,屋里亮堂堂的。
女人问得很慢,像唠家常,问一句,等一句。
她问:你说床底下有个人。他怎么着?
石头说:他在下面翻身。翻一次,床板就动一下。
女人说:你怎么知道是翻身?
石头说:翻身都是那样的。褥子蹭一下,人就换了个边儿。我夜里翻身,我自己知道。他那个重,床板要响一下,响一下,就是翻完了。
女人问:他什么时候动?
石头说:我睡着了他才动。我要是醒着,他不动。
女人说:你醒着,他还不动?
石头说:不动。我睁着眼躺着,数着,一下都不动。我装睡,也不动。我一真睡着,他就动了。
女人说:你怎么知道你是真睡着?睡着了你自己不知道。
石头说:我睡着以前没动,醒了以后床上那头是热的。中间那一段我不在,就是他动了。
女人没接这句。她换了下一问:你看见过他没有?
石头说:看过一回。从床板的缝里往底下看,黑黑的,看不清。
女人说:什么缝?
石头说:我床板上有条缝,就一条,在中间。我趴着,把眼睛贴上去看。黑的。底下比屋里黑。屋里还亮点,底下全黑。
女人问:那回你怎么想起来看的?
石头想了想,说:白天我先看了缝在哪儿,晚上睡不着,就过去看了一眼。
女人问:看见什么了?
石头说:就是黑。黑的当中,我好像看见一个更黑的地方,圆的。看不出是什么。看了一会儿,眼睛酸了,我就回去睡了。
女人问:他跟你说什么没有?
石头说:他不跟我说话。他就翻身。
问的人到这儿不吭声了。屋里静了半天,就听见院里的鸡在啄食盆,一下,一下。周顺在门槛上把手里那根烟掐了,又从兜里摸出一根,还是没点。
女人本想再问,嘴张了张,没出来。她起身去收桌上的碗,背对着孩子。石头坐在小板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鞋,两只脚在地上一蹭一蹭的。蹭了一会儿,他自己补了一句。
他说:他睡在下面,我睡在上面。
他说这话的口气,还是那个口气,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了的事,跟谁睡哪头、谁睡炕里谁睡炕外一样。说完他抬头看了他娘一眼,问:娘,我上院里玩会儿去?
女人说:去吧。
孩子跑了。跑过堂屋门口的时候,还回头说了句“晌午饭别等我”,人就没了影。
女人站在堂屋里,手里拿着抹布,把桌面擦了两下,停住了。她想起晌午收拾床铺的时候手贴过那块地的凉,那凉是地底下上来的,捂不热。她又想起孩子说的那条缝,在床板中间,一拃长。她掀过褥子,掀过炕席,床板是见过的,哪条缝,她没留意过。
她走到门槛边上,低声跟周顺说:你去看看,那床板上,是不是真有一条缝。
周顺去了。东屋里响了不大一会儿,他回来了,回来说:有。中间那块床板,裂了个口子,一拃长。板子裂的,床板年头多了都裂,没啥稀奇。
女人问:裂的底下呢?
周顺说:底下就是砖地。我趴下从缝里也看了一眼,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两口子在堂屋里站着,站了半天。周顺末了说了一句:孩子那几句,你记着没有?
女人说:记着呢。一句没落。
那天黑得早。晚饭孩子吃得香,吃了两个贴饼子,扒完饭,照旧等着他娘进东屋坐着,他才肯进去。女人陪他坐到二更,孩子睡沉了,她把灯吹了,出来,把门带严,到灶房找周顺。
周顺在灶房等着她,灶膛里压着一点余火。女人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灶膛口,把晌午问出来的那几句,一句一句学给他听。
她说:我问他怎么动。他说,他在下面翻身,翻一次,床板就动一下。
周顺没吭声。
女人说:我问他什么时候动。他说,我睡着了他才动,我要是醒着,他不动。他数过的,装睡都不行。
周顺还是没吭声。
女人说:我问他看见过没有。他说看过一回,从床板的缝里往下看,黑的,看不清。他白天先看的缝在哪儿,晚上过去看的。
灶膛里的余火塌了一下,落下去一截。
女人说:我问他跟他说什么没有。他说,他不跟我说话,他就翻身。
学到这儿,女人停了一下。灶房里就剩火星子偶尔那一声。她末了还是把最后那句说了:后来他自个儿又补了一句。他说,他睡在下面,我睡在上面。
周顺蹲在那儿,火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半天没吭声,手里的烟卷捻了捻,捻碎了,撒了一地。女人说:你说句话。
周顺没接女人的话。他往灶膛里看了半天,末了站起来,把捻碎的烟末子拍了拍,说了一句别的。
他说:那别让孩子一个人睡了。
女人说:我夜里不是一直在那屋里守着他吗。
周顺说:你那小床,离他隔着好几步。他夜里下地、走堂屋,你哪回拉住他了?都是堂屋那边先看见的。我搬进去,就在他床边上支个铺,一伸手就够得着他。孩子睡着那段,归我听着。
他顿了顿,又说:要真有他说的那个翻身的,我在跟前,我倒要听听,那是个什么声。
女人说:人家看香的说先别住人,你不听;孩子的这些话,你倒是听了。
周顺往灶膛里看了一眼,说:孩子的这些话,我一句都当不了真。可孩子夜里睡不实、天黑不敢进屋,这是真的。真不真的,我睡两夜就知道了。
他站起身,从堂屋把躺椅上的铺盖卷了起来,抱着,进了东屋,把铺盖支在了石头那张床的床边上,就支在床板中间那条缝的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