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盖支进去的头一个晚上,那动静没来。
周顺躺在石头床边上的铺上,睁着眼听到后半夜。屋里就孩子的呼吸,床板一下没响。第二早他跟女人说:什么都没有。孩子那几句,到底是小孩儿的话。女人应了一声,没接话。
她自己正揣着一件事。
那是头一天晌午的事。
孩子上学去了,她进东屋收拾被褥。屋里亮堂,窗户外头是化雪的白光。她把石头的褥子抱出来搭在院绳上晾,抱完了,回屋看见孩子那双棉鞋踢在床底下,鞋尖冲里,离床沿进去半尺。孩子天天出门换鞋,脱下来就往里踢,回回都是她给够出来。她弯下腰,把胳膊伸进床底下,手刚够着鞋帮,她听见床底下有极轻的一声。
像木头挪了一下。又像谁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,不是响,是那么一种蹭,从床板底下传上来,蹭完那一下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她的手停在鞋上,没动。头低着,头发搭下来,她就保持着那个弯腰够东西的姿势,听。
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。窗外的鸡在刨食,远处谁家剁草,一下,一下,就这些。她等着第二声,等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床底下再没响过。
她直起身来,抱着手里那床被褥,站着,又等了一会儿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她看了一眼床底下,黑着,那双棉鞋还在原地。她没敢再弯腰。鞋就扔在那儿,她出来了,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严了。
出来以后她在灶房坐了半天,手里的活停在半截。她想过怎么跟周顺说。说我今儿在床底下听见一声?周顺准得问:什么声?她说不上来。木头挪一下的声,这话怎么学?学出来就是个笑话,老房子哪天不响,自己听岔了也是有的。她这话在肚里过了三遍,末了咽了。她只是从那天起,再没弯腰够过床底下的东西。那双棉鞋,是孩子晚上自己趴在床沿上、探着胳膊够出来的。孩子够鞋那会儿,她站在门口看着,没进去帮。
然后是昨夜。
昨夜是周顺睡进去的第二个晚上。头半夜平安。他睡得不实,那个梦又来了一截,这回没挖到底,挖到带碎石子那层就断了,人醒了。他睁着眼躺着,正要在心里把梦过一遍,觉出床板底下有极轻的一下顶。
不是晃。晃是整张床的事,人翻身,床跟着荡一荡。这个是顶,从底下朝上来的,就一下,顶在床板中间那条缝的附近,一下,就没。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身子往上拱了半寸,又放平了。
周顺躺着,没动。
他大气没出,眼睁着,耳朵支起来,等第二下。屋里就孩子的呼吸,匀匀的,孩子在他旁边睡着,什么都没觉出来。周顺等了半天,第二下没来。他估摸时辰,鸡还没叫头遍,离天亮还远。他躺着,把这一下在心里过了几遍:热胀。木头收缩。半夜咔一声,庄稼人谁没听见过。可热胀是响,不是顶。响是木头自己的事,顶是底下有东西的事。这话他在心里起了两回头,两回都没敢往下过。
过了能有两袋烟的工夫,他把身子往床沿挪了挪,把手伸下去,贴着那条缝的边上,往床板底下探。
摸到的,还是凉的砖地。
不是夜里屋子凉的那种凉。屋里烧着一点火,地上别处摸着是温吞的,就床底下这一块,手贴上去,凉得像贴着一口井的井沿。他把手指往缝的正下方按了按,砖是整的,实的,平的,缝里也没有翘起来的碴。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手抽回来,躺着,睁眼到鸡叫头遍。那一下顶,一晚上没再有第二回。
他没叫女人。女人带着孩子睡在西屋,隔着堂屋,他叫了,这一夜就都别睡了。他躺着,又想起孩子晌午被问出来的那几句。孩子说,我睡着了他才动,我要是醒着,他不动。周顺这一夜是醒着的。醒着,那一下顶,也来了。他把这句对上孩子的那句,在黑地里对了一夜,没对出个理来。鸡叫了,他眯了一小觉。
第二天早上,孩子吃了两个贴饼子,背书包上学去了。出院门的时候还说晌午要吃面条。出了院墙,没影了。
女人在西屋收拾床铺。周顺从东屋出来,站在堂屋当中。两口子这两天话少了,各揣各的,这会儿屋里就剩他们两个,灶上坐着水,咕嘟咕嘟响。
周顺搓了搓手。他先开的口,说得很慢,声音不高,像怕吓着什么。
他说:我昨夜,觉出一下。
女人手里的活停了。她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看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她说:我前天白天,听见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