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句摆到一处，屋里就剩下水开的声音。
女人先把自己那回的事说了。弯腰够鞋，胳膊伸进去了，手够着鞋帮了，底下有那么一声，像木头挪了一下，又像谁把身子往前蹭了半寸。她直起身等着，等了一袋烟的工夫，再没响第二声。她说：我不是听岔了。我手还在里头搁着呢。
周顺把他那回也说了。后半夜，一下顶，顶在床板中间那条缝的附近，不是晃，是顶。他等了两袋烟的工夫，把手伸下去摸，摸着的是凉的砖地，砖是整的、平的。他说：屋里烧着火，地上别处都是温的，就那一块，凉得像井沿。我那手贴了半天，捂不热它。
两口子说完这两句，半天没话。灶上的水开了没人管，咕嘟了半天，又温了。
后晌两口子都没下地。孩子放了学，女人盯着他写作业，盯着他吃饭，盯着他上炕。孩子在东屋睡着以后，两口子把堂屋的灯点上了，一个坐桌边，一个坐门槛上，把这一冬的事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狗是怎么死的，死在东屋门口。鸡是怎么不进窝的，一到擦黑就挤在院子当中。夜里的动静是什么时候起的，前半夜没有，后半夜准来，来了就是两段。孩子是哪天开始说那句话的，哪天开始不敢一个人进屋的，哪天夜里下地站在堂屋当中、站在那块正对门的地方。看香的老太太说的是什么。他自己那两个梦，挖土，挖到碎石子那层，铲子磕在石头上，那一下，把他硌醒。
捋完了，周顺先出的主意。
他说：搬屋。把石头换到西头，跟你睡。东屋先空着，门锁上，谁也不进。等开春，天暖了，我找人来看看，该弄弄。
女人说：换屋没用。
周顺说：怎么没用？人不在那屋里睡了，它翻它的，碍不着咱了。
女人说：孩子下地那几回，是睡在屋里翻出来的。你搬到堂屋睡了，他照样出来，站在那块地上。人挪了，那块地没挪。狗没挪，它死了。鸡没挪，它不进窝。咱把人挪来挪去，挪到哪儿，这房子还是盖在这块地上。
周顺没接话。他捏着烟，没点。
女人又说：换屋没用。得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。
堂屋里静了半天。周顺说：底下是砖。我摸过了，整的。
女人说：砖底下呢？
周顺说：砖底下是土。垫层，夯过的，再底下是生土。我打的基，我知道。
女人说：那你梦里挖的是什么？挖到碎石子那层，铲子磕在石头上，你那生土里，哪来的石头？
周顺把烟搁桌上了。他站起来，在堂屋里走了两趟，走到东屋门口，看了一回那扇关着的门，又走回来坐下。他说：挖开一看，要是就是土呢？床底下挖个坑，再填上，屋里弄得一屋子土，孩子那屋还能睡吗？这要让村里人知道了——咱把新盖的房，床底下的地刨开了，图什么？这话怎么跟人说？
女人说：不叫人。就咱俩。
周顺说：就咱俩，撬砖、挖土、往外运，一上午干不完。院里堆着土，谁路过看不见？
女人说：那就一夜干。夜里挖，天亮填平，砖再铺回去。谁也看不见。
周顺看了女人半天。他说：你这是早想好了。
女人说：我想了两天了。你前天夜里那一下，你不说，我也知道躲不过去了。这房子咱是要住一辈子的。住一辈子，就得知道底下是什么。不知道，往后夜夜都是这一夜。
周顺又坐回门槛上，坐了半天。末了他把烟点上了，抽了半根，说话了。
他说：明早动土。从东屋床底下那块地开始挖。
女人说：你不是说夜里挖？
周顺说：夜里挖，点着灯，就咱俩，磕着碰着不说，看也看不清。我改主意了。白天挖。白天亮堂，看得真。至于村里人，大清早我先把院门闩上，就说是修炕洞。谁问，就说是炕洞塌了，掏炕。这话咱对得齐。
女人说：白天孩子上学去了不在家，也是一样。
周顺说：就是这个意思。早上他出了门，咱就动手。床先抬到堂屋，立柜挪到西屋墙根。挖出来的土，不外运，先装筐码在东屋墙根，用席子苫上，晚上孩子回来之前，能填就填回去，填不回去，就说是修炕。
女人说：挖多深？
周顺说：先挖一尺。看底下是土，还是别的。是土，填上，铺砖，这事就算过去，往后谁也别再提。是别的，他说到这儿停了，把烟掐了，说：是别的，再说别的。
两口子又把细的过了一遍。哪几块砖先撬，撬棍在哪儿，镢头把子是不是该磨一磨，筐在院里哪个棚底下，席子苫土够不够。孩子那头，女人提了一回：要不这两天把孩子送我娘家住着？
周顺摇头。他说：孩子那屋是他自己的屋，他天天在那床上睡，把他支走了，回来屋里一个大坑，他问，你怎么说？又说：你把他支走，倒像咱背着他干见不得人的事。不送。白天挖，他上学不在家，晚上回来，坑填了，砖铺了，床照旧。床往门口挪半尺，离那块地远一点。
女人说：晚上还让他睡那屋？
周顺说：睡。头一晚我照旧在旁边支铺。这一冬我都这么睡了，不差这一晚。要是真挖出什么来，再说不睡的话。
帮手的事，周顺也定了：不叫人。他自己一个，加上女人搭手，够。他说：叫谁？叫了你三舅，他能给你传出三个村去。
这些话，说到这儿，该定的都定完了。
女人起身去把灶膛封了火，回来说：那镢头我后晌磨过了。你在堂屋鼓捣那半天，我就磨了。
周顺愣了一下，说：你后晌就磨了？
女人说：嗯。我就等你一句话。
两口子再没说话。堂屋的灯捻小了。通向东屋那扇门关着，门后头孩子睡着，呼吸隔着门听不见。院里静，鸡在窝那头挤着，没声。
定完这些，窗上已经发白。
鸡叫了头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