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，孩子吃了饭，背书包上学去了。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院里，堂屋里立柜挪了地方，他问：娘，挪柜子做什么？女人说：炕洞塌了，掏炕。孩子哦了一声，跑了。
院门外头等着两个人。
这是周顺天没亮去叫的。头天夜里定的是不叫人，可后半夜两口子又合计了一遍：就两口子干，撬砖、挖土、装筐，天黑也填不平；再说真挖出什么沉的东西，两个人抬不动。周顺把村里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挑了两个：一个是西头的拴柱，一个是村东的老四。这两个人话少，嘴严，跟周顺家里处得近，当年盖房上梁的时候都来搭过手。周顺天蒙蒙亮去砸的门，就说了一句：修炕，掏个洞，搭把手。两个人二话没说，跟着来了。
四个人进了院，周顺把院门闩上了。
头一件，抬床。
那张床是周顺自己打的，榆木的框，沉。拴柱和老四一人一头，周顺在中间扶着床帮，三个人把床抬起来，出了东屋。床腿磕了一下门槛，磕出一声闷响。床抬到院里，靠墙根放下，褥子被子摞在床板上，周顺顺手把那床被子苫上了，怕落土。
立柜是第二件。立柜空了一半，值钱的零碎头天夜里女人都收进了西屋。四个角上垫了布，三个人推着挪，柜脚在砖地上蹭出一路的响，挪出东屋，靠在堂屋墙根。
屋里空了。女人拿笤帚进去，把床底下那块地扫了。扫出来的，除了土，还有几颗干了的鸡粪、一颗玻璃珠子，孩子玩丢的。扫干净了，那块地露出来，还是那块地，中间那几块砖，颜色比别处白。
拴柱问：挖哪儿？
周顺指了指：就这几块。从这儿起。
老四把铁锹递过来。周顺没接锹，先拿撬棍。他蹲下去，把撬棍头塞进第一块砖的砖缝里，那块砖，就是立柜原先压着的那块，手腕子刚一使劲，砖起来了。
没使灰浆的劲。
周顺蹲在那儿，手里托着那块砖，说：这砖，是活的。
拴柱凑过来看。屋里的地，盖房的时候是周顺自己看着铺的，灰浆抹缝，一块一块砌实，撬棍进去，得砸、得别，撬起来砖要断的。这块不是，一撬就起，底下干干净净。周顺又把旁边一块、再旁边一块挨个撬了，都是活的。五块砖，起下来码在一边，一块断的都没有。
砖底下，不是灰浆，是干土。
老四伸手抓了一把，捻了捻，说：这土是干的。屋里返潮，垫层该有点潮气，这个是干的。
土里混着碎砖渣，一小片一小片的，红的。女人蹲在东屋门口没进来，看着那堆土，说了句：红砖渣。咱这垫层是素土夯的，没掺过这个。
周顺拿锹开始挖。一锹一锹，土装进筐里，拴柱往外抬，码在东屋墙根。挖到一尺，周顺把锹放平了，拿手扒拉扒拉坑壁，看土层：上头这一层是垫层，颜色杂，掺着灰渣；再往下，土色变了，黄，干净，没掺东西。
老四说：到生土了。
周顺没停，接着挖。又下去半尺，锹上省了点劲，他挖得慢了。挖到两尺差一点的深度，锹尖碰上了硬东西，磕出一下响。
三个人都停了。
周顺蹲下去，拿手把浮土扒开。扒出一小片，青的。再扒，还是青的。他扒了有洗脸盆大的一圈，底下露出一层青砖的砖面。
这层青砖，不是平铺的。
砖是立着的，一块挨一块，斜插进土里，砖头朝下，砖尾朝上，一层一层排过去，像鱼鳞一样压着茬。砖与砖的缝里填的土，也是干土，捣得很实。老四从坑沿上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，按不动，比上头那五块红砖死得多。
拴柱说：这不像是铺地。铺地不这么铺。
老四说：这是砌的。立着砌的。
周顺蹲在坑边上，看着那层斜砖。女人从东屋门口进来两步，站在坑沿这头，也看。屋里四个人，半天没人说话。院里的鸡叫了两声，没人应。
拴柱直起腰，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抹了两把，说：顺子，你盖这房的时候，底下垫层是你自己看的。这个，你见过没有？
周顺说：没有。垫层底下是生土，我验过。这层砖，不在垫层里，在生土里。是垫层打了以前，就有在这儿。
老四说：早年间的老屋，有拿立砖打底的，防潮。可防潮的砖是平砌一层，没这么斜着插的。斜着插，我头一回见。
女人问：那会是什么？
老四摇头。拴柱也摇头。
三个人围着那层斜砖看了半天，谁也说不上这是什么。
周顺站起来，把锹从坑里拔出来，在坑沿上磕了磕土。
他说：接着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