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挖,是从那层斜砖起的头。
撬那层砖费了劲。砖是立着斜插进土里的,一块压着一块的茬,撬棍塞进去,得先找着茬口,找不着茬口,撬棍就在砖上打滑。周顺在坑里,拴柱和老四在坑沿上,起一块,递上来一块。砖起下来,磕掉上头的干土,码在坑边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起一块,底下的土就露出来一块。那层砖码得密实,砖与砖中间连个楔子的空都没有,撬到日头偏西,那层斜砖才算起完了。起下来的青砖在坑边堆了一小垛,数了数,四十多块。
砖底下,是一层灰黑的土。
老四从坑沿上跳下去,蹲在坑底,抓了一把土,在手里捻开。捻完了,他把土撒了,两只手互相拍打了两下。
他说:这不是生土。生土是黄的,这个发灰发黑。他又拿拳头往下捣了捣,捣出一个印,说:夯过。还不止夯过一回。这土是掺了东西、一层一层砸瓷实了的。你看这茬口。
坑壁上的土茬,是亮的,一层压着一层的纹,跟千层饼似的。周顺凑过去看了看,当年他打院墙的时候,夯过的土就是这个样,可他家垫层底下的生土,他挖开看过,是散的,是黄的。
周顺拿锹往下挖。这层土确实硬,一锹下去,只起薄薄一片,虎口都震得发麻。挖了有一拃深,土里开始出东西:炭灰,一小截一小截的黑炭;还有碎瓦,青瓦的碎片,也是捣碎了拌在土里的;再往下,又出了几块碎砖头,都磨过棱角,不是整砖,是砸碎了掺进去的。
拴柱蹲在坑沿上看了一会儿,说:这叫掺灰夯土。费这个事的,老辈子里就两样,一样是打院墙,一样是——他说到这儿,自己把后半句咽了,换成了一句,反正不常这么干。
没人接他这句。屋里就剩挖土的声,一锹,一锹,土甩到坑外头,落在苫土的席子边上。
女人在堂屋没进来看。她把晌午饭坐上了,又把晚上该做的活提前做了半截,纳鞋底,麻绳抽得吱吱地响。她一边纳,一边听着东屋的动静。锹声匀,她就纳她的鞋底;锹声一乱,她手里的锥子就停一下。
挖到齐腰深的时候,锹头碰上了硬东西。
闷的一响。
就那一下,从地底下磕上来,隔着土,传到锹把上,又传到手上。周顺的手停在锹把上,人没动。
这一响他听过。
盖房那年挖地基,也是这一锹,也是这么闷的一声。那回他当是石头,弯腰扒开土看了看,土里露着黑的一块,他就叫人把那块地方绕开了,地基往东挪了半尺。这一回的响,跟那一回的响,一个声,连那一下从锹把上传到手上的麻,都是一样的。
他这回没绕。
女人在堂屋听见了这一声。她的锥子停在鞋底上,停了一袋烟的工夫,起身进了东屋,站在门口,没往坑沿跟前走。坑深了,屋里又是背光,她往坑里看了一会儿,看不清什么,就看见周顺蹲在坑底下,头低着。她又出去了,回堂屋把壶从灶眼上挪开,把火压小了。
周顺蹲在坑底,拿手把浮土一层一层拨开。
是一截木头。
颜色发黑,发朽,木纹里嵌的都是土,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木。周顺用手指按了按,指头下去,木头上一个坑,一抬手,那坑边上簌簌地掉渣。渣是黑的,落在坑底,跟灰黑的土混在一块,分不出来。他拨得仔细,怕锹碰坏了它,拨了一阵,那截木头的上边整个露出来:是直的,直直的一溜,宽有二尺,顺着坑的一边往土里伸过去,两头都埋着,看不到头。
拴柱在坑沿上说:是根梁木?埋土里的梁?
老四说:梁木不埋土里。房梁归房梁,谁往土里埋梁。这,他说了半个字,自己停了。他往坑里探着身子看了半天,看那截木头的边,又看那木头两头的土,看完了,直起身来,往后退了半步。
周顺顺着那截木头往下摸。
他不放心上头露的这一溜,他要看看这木头底下是什么。手贴着木头的边,把土一点一点抠开,往下探。土是压实的,抠得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摸出去有半尺,木头的边拐了个弯,不是横着拐,是往下拐。拐下去,还是木头,还是那么宽的一溜,顺着往下走。他把手腕子都探进土里了,还在往下,木头还有。
他摸到这儿,手停了。
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,抽得很慢。他撑着坑壁站起来,在坑底下站着,站了那么一会儿,就那么一会儿,他抬头看了看头顶,床抬走以后的房梁,又看了看四面的墙,他盖的墙。然后他踩着坑沿,上来了。
上来以后,他跟拴柱和老四说了一句。
他说:别挖了。
拴柱问:怎么了?底下是什么?
周顺没答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,手上带着的土,蹭了两把,才蹭干净。他没看坑,也没看那两个人,看着窗户外头,外头是院墙,院墙外头是别人家的房顶。
老四走到坑沿边上,往里看。他没下坑,就探着脖子看。坑底下,那截黑木头露着半边,两头的土都还埋着。老四看了半天,直起腰来,看了周顺一眼,又看了拴柱一眼。他张了张嘴,末了什么也没说,把自己那把锹从坑边拿起来,靠在了东屋墙根上,锹头冲下,摆得整整齐齐。
屋里静了。堂屋里那口坐着的壶开了,呜呜地响了一阵,没人管,它自己又歇了。
拴柱先动的。他把自己搭在立柜上的褂子拿起来穿上,从兜里摸出烟,捏在手里,没点。他说:顺子,家里猪圈还没垫完,我先回了。啥时候,啥时候要垫了,你言语一声。
老四也跟上来了,说:我那头也有个活。他走到东屋门口,又站住,回头跟周顺说:那坑,先苫上。入冬了,夜里上冻,坑帮冻酥了要塌。
周顺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从东屋出去,过堂屋,出院门。谁也没在东屋门口停,谁也没再看那个坑一眼。女人从灶房追出去,追到院门口,说:晌午饭都坐上了,吃了饭再走。
门外头应了一声:吃了,回见。
脚步声远了。她把院门闩上,闩得很响,是想叫屋里的人听见门关了。
她回到堂屋。桌上摆着四个人的碗筷,她收起两副,剩下的两副,也没动。她往东屋看了一眼:周顺站在坑边上,背对着门口,手里捏着那把没点的烟,就那么站着。
坑底下,那截黑木头露着半边,剩下的还埋在土里。屋里那点土腥味里头,夹着一点别的味,木头沤了许多年的那种味,不冲,散得很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