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坑，头天晚上没填。
拴柱走前嘱咐过，把坑苫上。周顺拿席子苫了，四角压了砖。夜里两口子在堂屋坐到三更，谁也没提明天的话。后半夜躺下，一个睡不实，一个睡不实。鸡叫头遍的时候，女人睁着眼问了一句：明天还挖吗？周顺半天没应声，应的时候只应了一个字：挖。
第二天一早，孩子吃了饭上学去了。周顺没去送，站在院里看东屋那扇门。院里那张床还在墙根苫着，立柜还在堂屋墙根靠着，这院子还是昨天那样子，就差两个帮工的人。
周顺把席子掀了，一个人下了坑。
他没叫人。头天两个人走的样子他看见了，猪圈没垫完，家里有活，都是可走可不走的由头，可他们走了。再叫，叫谁？叫来的人蹲在坑沿上，看一眼，又走？他不叫了。
他把那截黑木头周围的土，一层一层往外清。
土是压实的，锹下去起不来多少，他就拿手刨。刨一会儿，用锹起一层，再刨。坑沿上堆着他的棉袄，他脱了的，入冬的早上，坑底下刨土，他出了一头的汗。女人在堂屋，进来出去，烧水，喂鸡，一趟一趟过东屋门口，不进来，也不问。晌午之前，她往坑里送过一回热水，搁在坑沿上，说了句：喝口水。就走了。
挖到半晌，那东西的形状出来了。
是直的两条长边，两头的边是弧的，弧得规矩，一头大，一头小。周顺挖到这儿，锹放下了。他蹲在坑里，拿手把那上头的浮土一点一点拂掉，拂出个面来。
是一口棺。
棺盖朝上。木头是柏木的，木纹还认得出，柏木的纹细，隔多少年不烂心。可这口棺朽了，盖面上朽掉一大半，朽透的地方发黑发酥，露出底下的茬。四条边都在，棺头在，棺尾在，一头大一头小，都是全的。周顺拿眼睛比了比尺寸：比装大人的棺，小一号。他爷爷下葬那年，棺是他盯着抬的，多大个头，他有数。这一口，比那个短，也比那个窄。
是个孩子的棺。
周顺在坑里蹲着，蹲了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棺头前头的那块砖。
棺头前头的土里，压着一块青砖，半截埋在土里，半截露着，斜着，正对棺头。周顺伸手把砖周围的土抠开，把砖托起来。砖是旧的，边上磨圆了。砖面上有个记号，是刻的，刻得不深，又磨了这些年，只剩个半边，像字，又不全像。周顺把砖托在手心里，转着看了两遍，认不出是什么字。他把翻过来的那面也看了，那面是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捏着那块砖，看看砖，又看看那口棺。
他女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她从堂屋过来，走到东屋门口，站住了。坑深了，坑底下那口棺，一头大一头小，棺盖朝上，朽得黑了半边，全在太阳地里。她站在门口，往坑里看。看的时间不长，也就一袋烟的一半。
然后她开口了，就说了两个字。
她说：别掀。
周顺本来蹲着，一只手已经搭在棺沿的土上。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女人没再说别的。她转身走回堂屋去了。周顺在坑里听见她收拾东西的动静，抽屉拉开又推上，柜盖响了，包袱皮抖开的声音。动静不急，一下是一下，跟平常收拾走亲戚的行李一个样。
晌午过后，女人牵着孩子进来了。孩子晌午放学，被她半道上截住的，书包还在身上。孩子进院就问：娘，咱去哪儿？
女人说：去姥姥家住两天。
孩子问：那我上学呢？
女人说：跟你们老师说，请两天假。
孩子又问：我作业还没带：
女人说：到了再补。
孩子进了堂屋，看见地上的包袱，又看那扇通往东屋的门。他朝那门看了一眼，没往跟前走，退了一步，站到他娘身后头去了。
娘儿俩出门的时候，周顺从坑里上来了。他站在东屋门口，棉袄搭在肩膀上，手上、指甲缝里都是黑土。女人牵着孩子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周顺一眼。
周顺说：住两天？
女人说：先住着。啥时候来接，听你信儿。
院门开了又关了。娘儿俩的脚步声出了胡同，远了。
院里就剩周顺一个人，和院墙根那张苫着的床。日头偏西，他回东屋，把那块刻了半边记号的青砖，还照原样放回棺头前头压着，拿土埋了半截。然后他把锹从坑里拔出来，靠在坑沿上，人坐在坑边上，就那么坐着，坐到天擦黑。
那口棺在坑底下，棺盖朝上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屋里那股木头沤朽的味，比昨天又重了一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