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儿俩走了三天,周顺一个人在院里过了三天。
白天他还进东屋,坐在坑边上抽烟。夜里他睡堂屋,把东屋那扇门拿东西顶上了。第三天晚上,他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算了一遍:坑还敞着,棺还在底下,女人孩子在娘家,帮工的人不能再叫。他自家的房,如今自家的人一个一个躲出去了。他想到上回看香那位老太太,说的是先别住人,别的没说。这回不能再只听半句了。
第四天一早,他锁了院门,去了邻村。
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院里搓玉米。周顺把来意说了:不是看香,是请您去东屋,看看底下。老太太搓玉米的手没停,听完了,问了三个字:挖开了?
周顺说:挖开了。
老太太把手里的玉米撂下,进屋换了件褂子出来。她跟周顺说:走吧。路上她话少,就问了一句:起出来几块砖?周顺说:先是五块红的,后头一层青的,四十多块。老太太听完,没再言语。
半晌午到的。院门开着,周顺前头引路。老太太进院先站住了,把院子四下看了一遍,看了鸡窝,看了院墙,末了看堂屋那扇门。这时候女人也从屋里出来了,她是头天夜里得了周顺的信儿,今早从娘家赶回来的,孩子还撂在娘家没带。女人把老太太往屋里让,倒了碗热水,老太太接了,没喝,端着。
周顺引她往东屋走。到了门口,老太太站住了。
她站在门槛外头,两只脚就并在那道门槛前头,没往里迈。她往屋里看。屋里那个坑,席子苫着,席子四角压着砖。她就那么看,看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头一动不动。
看完了,她说:把席子掀了。
周顺把席子掀了。坑底下那口棺露着,棺盖朝上,朽得发黑。老太太站在门口,又看。这回看得久,看棺头,看棺尾,看那几条边。她没下坑,也没让人下去。
末了她说:盖上。把坑苫上,把床抬回去。
周顺愣了一下:抬回去?人还——
老太太说:床抬回去,压在原地。这几日先这样。
周顺没敢再问,把女人叫过来搭手,两个人把院墙根那张床抬回东屋,照原先的位置放下,正压在那个坑上头。老太太就站在门口,看着床落了位。
回到堂屋,老太太坐下,把那碗水喝了。两口子一边一个站着,等着她说话。
她说:你们这屋子底下,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是没迁走的。
女人问:没迁走的?
老太太说:村北这一片,早年是坟地。后来平坟还田,你们记得不记得?周顺说:听说过,李老爷子提过一句,说平了有年头了。老太太说:平了。可当年平坟,只平了坟头。地要种,坟头碍事,推平了,就行。棺材在土里埋着,不碍种地,没人起它。她顿了顿,说:起走的是少数。多数还在底下。
周顺说:那我这房:
老太太说:你这房,就压在这么一口上。你打地基挖到生土,绕开的那块,就是它。
女人问:那怎么办?起出来,迁走?
老太太说:要动它,就得按动坟的规矩来。不能自己挖了就算。你们已经挖开一回了,她看了一眼周顺,这话说得不重,周顺把头低下去了,这一回,算你们不知者。再往下,一步都不能自己动了。
周顺说:那规矩,是个什么章程?
老太太说:得择日子。得有接的地方,不能起了没处去。得烧纸,得说话,话怎么说、谁来说,都有个定数。她说到这儿,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水,说:这些,我给你们张罗。可今天不行,日子不对,东西也不齐。
她让女人取了三炷香来。她自己划火柴点的,点着了,插在堂屋桌上的一只碗里。香灰白的,烟直直地往上升。老太太看着那三炷香,看了一阵,看烟的走向。
她交代:这几日,先不要动那个坑。床在上头压着,就压着,别挪。你们两口子,夜里睡西屋。娘家那孩子,先别接回来。
女人问:得等几天?
老太太说:我回去翻翻日子。定了日子,我来。你们谁也别自己先动手,一回都别动。
她说完就起身。周顺从兜里往外掏钱,掏了半天,老太太摆了摆手,说:日子没定,事没办,收什么。她走到院门口,又站住,回头又说了一句:那块刻字的砖,还在棺头前头压着?
周顺说:在。照原样放回去的。
老太太说:好。别动它。
她出了院门。周顺要送,她不让,说路认得。周顺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,一个老太太,拄着一根棍,走得不快,出了胡同,拐上村道,看不见了。
周顺回院,把院门闩上。堂屋里,那三炷香还烧着,烧过了半截。女人坐在桌边,盯着那三炷香看。周顺走到桌边,也坐下。
香灰积了一小截,有一截断了,落在碗里。烟还是直的。
有一炷,烧到中段,忽然歪了一下,烟折了个弯,朝东屋那头飘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