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歪的那一下,两口子都看见了。烟折了个弯,朝东屋那头飘了一阵,又直回来了。谁也没说话。香烧尽了,女人把碗里的香灰磕出来,用纸包上,搁在了灶王爷台上。她说:她说让等信儿,那就等。可有一件事,等不得,得看全了再定。
周顺问:看全什么?
女人说:那天我在门口,就站了一下。棺头什么样,我没看清。那块砖上的字,我也没看清。她说要按动坟的规矩来,那咱总得知道,咱动的是什么。
周顺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那块砖,我看过两遍了。认不出。
女人说:那就再看一遍。咱俩一起看。
第二天一早,两口子把床又抬了出去。
这回没叫人。两个人抬,一头一个,抬得慢,出了东屋,还是靠在院墙根。掀了席子,两个人先后下的坑。坑里站得下,一人一头。
棺尾先看的。棺尾那块木头,横着的宽板,朽得起了层,跟酥皮似的,一碰掉末。可四个角都还硬实,角上的榫还咬着,没散。棺头那块最齐整,当中的板上,原先该有个字的那个位置,磨平了,一个印都不剩,就留着一圈浅浅的边,像原先贴过什么。
周顺把那块青砖从棺头前头起出来,拿袖子擦了,递给女人。
女人捧着,正着看,偏着看,又对着门口的亮处看。那记号是刻的,笔画有一处转折,收尾那儿带个小勾。她看了半天,说:像个“金”字的上半拉?又不像。周顺说:我头回看,也觉得像字。看久了,又像不是字,是个记号。刻的时候,就没打算叫人认。
女人说:那这个砖,是埋的时候压的?
周顺说:不知道。她也没说。
两个人把砖照原样放回去,压在棺头前头,埋了半截。上坑之前,女人蹲在坑底,把那口棺从棺头到棺尾又看了一遍,量了量,她拿手拃的,一拃一拃,从这头拃到那头,拃完了,记在心里,没说数。
上坑,苫席,抬床,照旧。这些做完,日头才晌午。
吃了饭,周顺说:我去村里走一趟。
他去的是村东头老叔家。老叔七十多了,当年平坟那阵,他是壮劳力,抬过筐。周顺进院的时候,老叔正蹲在墙根晒太阳。周顺没绕弯子,坐下就问:叔,当年平坟,咱村北那一片,是怎么个平法?
老叔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磕了磕。他说:怎么个平法?上头要地。坟头,推了。石碑,拉走了,有的垒了猪圈。骨殖盒,谁家认领的,谁家起走。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又把烟袋点上了。
周顺问:不认领的呢?
老叔说:那时候讲破除,没人认领。没人认领的,就埋着。平的是坟头,土底下的,没人动。地照样种,庄稼照样长,种了十来年,谁还记得底下有什么。
周顺说:就没起过一口?
老叔说:起过。村西老宋家,迁他家的老坟,起了两口。旁的,没听说。他抽了口烟,问:你问这个做什么?
周顺说:没事。盖房,问问地基。
老叔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周顺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出门又串了两家,问的都是一样的问法,得的都是一样的答:平的是坟头,底下的,多数没动。
回到家里,天擦黑了。女人把饭端上桌,两个人对着吃,谁也没先开口。吃完了,女人收拾碗,周顺坐在桌边抽烟。
女人洗完碗回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,说:都问上了?
周顺说:都问上了。老叔说,当年平坟,平的是坟头。骨殖认领的起走了,没人认领的,就埋着。村西老宋家迁过自家两口,旁的没听说动过。
女人说:那咱家底下这个,是没人认领的。
周顺说:是没人认领的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堂屋灶上那点余火哔剥响了一声。
女人说:香上那句话,我记得。她说,是一口没迁走的。其它的,我这儿没有。
周顺说:嗯。我也记得。
女人把油灯往当中挪了挪,挪到两口子当中。她说:那这事儿,到今天,算是说定了,底下是一口旧棺,没迁走的。它不叫,不动,就在那儿躺着。
周顺把烟掐了。他说:老太太那头,日子还没信儿。等信儿来了,按规矩起,按规矩下葬,这事就算办完了。
女人半天没接话。她伸手把灯芯剔了剔,屋里亮了一截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周顺。
她说:我说的不是那个。我是说,办完了以后,这房,咱还住不住?
周顺说:起了,迁了,还不住了?
女人说:孩子在那个床上睡了小半年。那条缝他趴着看过底下。他说底下有个人,说了一冬天。这话就算往后不提了,它是在的。她顿了顿,说:搬,还是不搬。
堂屋的灯苗跳了一下。窗户外头,起风了,刮得院里那张苫床的席子角,一下一下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