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没找着。
那天后晌,周顺踩着雪把院里院外找了一遍,又找到村口,找到老叔家的墙根。狗链子还拴在东屋门口的桩上,链子是好的,链子头上那截脖圈也没开,扣还扣着,就是里头空着。雪上没有狗的爪印,只有周顺自己来来回回的脚印。他又找了一天,村东村西都问遍了,谁也没见。这条狗崽抱回来才俩月,谁也不会偷它。周顺把链子解下来,收进了棚子。
这事过去了,日子照旧。鸡还照旧进窝,屋里还照旧烧着火,孩子照旧上学、照旧写字。只是两口子心里各自多了一样东西,谁也没说出来。
隔了几天,一个晌午,一家三口围着堂屋的桌子吃饭。石头吃饭一向快,那天吃到半截,筷子停了。他把筷子横在碗上,低下头,朝地上看。看的是东屋那面地,离门槛还有两步的那一片。
女人盛着汤,看见他停了,问:怎么了?
石头说:他不在下面了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女人手里的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一声。她把勺子搁下,走过来,蹲在桌子边上,声音放低了,问:什么不在下面了?
石头还看着地上,平平地说:他上来了,跟着我。
说完这句,他把筷子从碗上拿起来,接着吃饭,扒了两口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女人蹲在那儿没动,看了他半晌。周顺坐在桌子那头,碗撂在桌上,饭没吃完,也没说话。那顿饭,大人两个都没吃出味来,孩子吃得干干净净,放下碗,抹了抹嘴,上学去了。
孩子走了以后,两口子在堂屋里坐着。女人把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那些事,一样一样说了:筷笼里那双朝外的筷子,离桌腿一拃远的凳子,西屋炕上挪过地方的枕头。周顺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,说:你怎么不早说。女人说:都是一寸半寸的事,我当是我记差了。孩子先前没开过口,我不敢拿一寸的事当事。
当天夜里,孩子睡下了,两口子在灶房里坐着说话。说到后半夜,周顺起身去添柴。他站在灶前,火烧得正旺,灶房里热气腾腾。他站着站着,站住了。
脚底下有一块凉。
就在右脚底下,一拃见方的一块,隔着鞋,凉得像踩在井沿上。屋里烧着火,灶前这块地按说是全屋最热的地方。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挪到左边。那块凉,跟着他挪到了左脚底下。
他不动了。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那块凉也在脚底下待了一袋烟的工夫,不凉得更狠,也不见好,就那么一块,稳稳地待着。他抬了抬脚,落地,还在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出了灶房门,到了堂屋。堂屋的地是砖铺的,走过去,那块凉贴着脚心一起过来了,从灶房的地面上挪到了堂屋的砖上。他站在堂屋当中,又试了一回,转身,走。它跟着。走到院里,雪地上,四外都是凉的,可脚底下那一块,比四外的雪还凉一截,还是一拃见方,还是稳稳地跟着。
周顺在院里站了半天。后来他回屋,跟女人把这事从头说了一遍,一个字没落。女人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问:脚底下这块凉,跟原先东屋那块,是一样的凉法?
周顺说:一样。凉得像井沿。
女人说:那它不在房子里了。
两口子这一夜谁也没睡。第二天一早,周顺去了邻村。看香的老太太在家。周顺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,孩子那两句,脚底下那块凉,从灶房跟到堂屋、跟到院子。老太太听完,坐着,半天没动。后来她说了一句:
它不认房子。
周顺问:那它认什么?
老太太摇了摇头。她说:我这儿的法子,到这儿了。她顿了顿,又说:那块地,你们起出来的,是空的。空的干净了。可它跟的那个,不是地。她没再说跟的是谁。周顺坐了一会儿,起身要走,老太太在后头又补了半句:搬的时候,什么都别烧。家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点清了再装车。
周顺回到家,天擦黑。女人在灶上烧火,见他进来,看了他一眼。周顺把褂子脱了,挂在门后头,坐到桌边,就说了一个字:
搬。
女人往灶膛添柴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问搬去哪儿,也没提这房是两口子一砖一瓦看着盖起来的,更没提开春垒猪圈抓猪崽那些账。她把柴撂进灶膛,拿火钳拨了拨,火旺起来。她背对着周顺,说:
嗯。等哪天雪停了,就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