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家那头住了一个多月,转过年开春,周顺在县城边上赁了个小院。
地方是托人找的,离岗上村三十来里地,靠着一条走大车的道。院墙是土的,三间正房,一间灶房,屋里的陈设是房主留下的旧炕、旧柜。赁钱一年一交,周顺交了。他这几年喂猪、种地攒下的钱,一多半撂在了村北那栋房上,剩下的,赁这院,抓猪崽,过日子。孩子在县城边上的小学接着上学,走一截道就到。
新家的头些日子,一家三口睡得都沉。炕是旧炕,烧起来热得快,屋里没有那些新木头新灰浆的味儿,被窝里有一股生疏的土气,睡几天就惯了。石头在学堂里认了几个新伴,放了学不直接回院,在道边看人家套大车,看够了才回。上炕之前,他站在炕沿边上朝地上看一眼,看完了脱鞋,这一样还跟先前一样,谁也没提。夜里,屋里就是一家人的呼吸声。
岗上村那头,房子空下来了。
门锁着,钥匙在周顺褂子口袋里揣着。头一个月,村里传得不少。有说周顺家发起来了、上县城享福去了的;也有知道些根底的,不往深里说。村里人打那院门口过,看见锁就明白了。当支书的老支书托人捎过话,问那房打算怎么着,要不要村里给照看。周顺捎回去的话是:不用照看,房先撂着。
撂了一冬。开春,有外村一户想买现成的房,托中间人来问过,价钱给得不低。中间人领着那户来看了一回房。看房的人在院里转了一圈,屋里也进去了,出来以后话不多,走到院门口,问了一句:原先住这屋的是哪家?中间人说了。那户人又朝东屋看了一眼,没再进去,说回去商量商量,就走了。后来没了信儿。又过了一个来月,又来了一拨看房的,也是看了一回,没下文。
村里人慢慢知道了这房不好出手。没人明说为什么,可后来再有旁村人问起村北那栋空房,村里人就说一句:那房有主儿。就带过去了。
麦收前,周顺回了一趟村。
他没走大道,走的村北那条道,先上那房看了一回。门锁没动过,院墙塌了一小截,院里长出了草,草有半人高,房顶上落了树叶。他开锁进去,挨屋走了一遍。立柜还靠墙立着,正桌还在原地,东屋那张床也在,床底下那条缝压在暗处。屋里一股潮气。他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出来了,锁了门。
当天他去的老叔家,跟老叔商量定了:托老叔做中人,找村里的木匠,把房拆了,木料卖了。窗扇、门板、梁、檩,论件卖给外村,周顺一样不要,钱也不要,折抵了工钱和拆装的人工,两清。老叔问他:拆了,地基呢?周顺说:地基不动,空着。老叔点头应了,又问:为什么?周顺没答这句,只说:就照我说的办。
拆房是麦收后的事。拆了三天,外村来的两挂大车把木料拉走了。那栋一秋盖起来的房,拆完了,就剩一块平了的地基,和院墙剩下的半截。地基上的土翻起来,撂了半年,草就长起来了,长得比院墙还旺。
村里的大人嘱咐自家孩子,从那块地基边上过,绕着走。孩子问为什么,大人说:那儿有坑。其实那儿没有坑,地基是平的。孩子也不多问,绕着走了。那条道本就不是常走的道,绕不绕的,没人看得出来。只有那块刻半边记号的青砖没人动,它跟着那口棺,埋在村北那块高地上,木牌立着。逢节令,周顺两口子坐车去烧一回纸。
这些事,都是开春以后这几个月里办下的。
县城边上的小院里,日子照常过。周顺抓了四个猪崽,在院角搭了个圈。女人在院里种了一畦菜。石头上了学,功课跟得上。一家三口,谁也没再提岗上村,谁也没再提那房。夜里,各屋都安静。
进了夏天,一个后半夜,女人起夜。
她从屋里出来,绕过灶房回屋的时候,打石头睡的那屋窗根底下过。窗纸透着月光,孩子的呼吸声匀匀的,睡得沉。她放轻了脚步,走到窗根底下,正要过去,屋里孩子说了一句梦话。
就三个字,说得很轻,含含糊糊的,三岁小孩似的调子:
床底下。
女人的脚步停住了。她站在窗根底下,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屋里没有别的动静,孩子翻了个身,又睡沉了。
她回屋躺下了。周顺在旁边睡着,鼾声匀匀的。她睁着眼躺了半宿,天蒙蒙亮才眯了一阵。第二天,她没跟周顺提这一句。往后半个月,她夜夜起夜,回回都打那窗根底下过,脚步放得轻,站一会儿,听一会儿。屋里再没说过什么。
她谁也没告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