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谁也没告诉,日子还得照着过。
县城边上的这个小院,比岗上村那栋房小得多,三间正房挤在一处,院子转个身就到头。可周顺住进来的头几天就说了一句:住着踏实。女人问怎么个踏实法,他说:出门就是街,街上有人,有动静,半夜里也有过车的。不像村北,四外静得能听见自家的心跳。
街确实不宽,可一天到晚不断人。门口斜对面有个卖菜的摊子,摆摊的是个姓崔的老头,天天天不亮就出摊,晌午收。院东头是户姓马的,跑大车的,家里两口子带一个闺女。西隔壁住着个寡妇,带着儿子过,儿子在县里的木器厂上班。搬来不到十天,这三家都走熟了。马家借过一回筛子,女人还的时候筐里搁了十个自家腌的鸡蛋。西隔壁的寡妇送来半盆自己蒸的豆包,说是认认门。崔老头那边更简单,女人买菜,他抹零头,一来二去话就多了,问女人是哪村的,女人说:乡下的。崔老头说:听口音是西北那边的。女人说:嗯。没往深里说。
周顺在县城里找活。他在牲口市上帮人看了几天牙口,管事的见他懂行,留下了,一天管两顿饭,月头开钱。活儿不算重,起早,晌午就散。他每天回来,先到院里看一圈他那四个猪崽。猪崽是抓来的,圈搭在院角,四只喂到夏天,见人就知道往槽边凑。看完了猪,洗手,吃饭。吃完饭,坐在门口抽一袋烟,看街上过人。有时候马家的大车回来,牲口打门口过,他还搭把手牵一下缰绳。
石头插的那个班,在县城边上那所小学,班里四十来个孩子,比村里全校的孩子还多。头几天回来,他话比在村里的时候多,说老师比村里的话多,一节课讲到底不带停的;说班里有几个孩子说城里话,说得快,他一时听不全;说课间操是两列队,做完了各回各的屋。女人听着,一句一句问,问得细:座位在哪排,同桌是谁,喝水去哪儿喝。孩子都答了。答完,女人说:行。该睡觉睡觉,该上学上学。
屋里是新垒的炕。房主原先那铺炕塌了半边,周顺赁下来头一件事就是重垒,托马家从砖窑上拉来新砖,请西隔壁寡妇那个在木器厂的儿子帮着盘的,管了一顿饭。新炕头一回烧,满屋是生土和新柴火的味儿,睡了半个月,那股生味才慢慢淡了。铺盖是从岗上村拉来的那几捆,铺上去,女人拆洗了一水,晾在院里,晾了两天才上炕。
女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。原先这院撂了些日子,墙根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烂柴,她一车一车清出去,把地整平,靠南墙种了两行葱,又顺墙根点了一畦白菜。葱栽下去那些天,她天天早上浇一回水,浇完站在畦边看一会儿。葱活得好,半个月就蹿起一拃高。她跟周顺说:这院的地是熟地,比咱那块强。周顺说:嗯,种什么都长。说完这话,两口子谁也没接着说什么,这话题就撂那儿了。
日子就这么铺开了。一天三顿饭,早上孩子上学、周顺上牲口市,女人在家拆洗、做饭、侍弄那畦菜。晌午各家吃各家的,街上安静一阵,卖菜的崔老头收了摊,回家歇晌。后晌孩子放了学,不直接进屋,先到院里看猪崽,看一会儿,进屋写功课。晚饭吃得齐,一家三口围着那盏十五瓦的灯,说些各自白天的事,周顺说牲口市上今天进了一头口外来的骒马,女人说马家闺女定了婆家,石头说班上谁谁挨了老师的罚。说完,收拾,睡觉。
夏天热,屋里不烧炕,开着窗睡。街上过了后半夜还有大车,车轱辘响过去,屋里谁也吵不醒,都睡惯了。石头跟他娘一间屋,炕梢睡,头朝里。周顺自己睡外间那铺小炕。
这一段日子,跟街上别家过的是一个样。吃饭、上学、找活、串门、睡觉。隔壁马家怎么过,西边寡妇家怎么过,这家就怎么过。院里有两行葱,圈里有猪崽,屋里有灯,谁来了都看不出这家跟别家有什么两样。
只有一处不一样。
女人原先没留意。那阵子她夜里起夜,回回打石头睡的那屋窗根底下过,是听了那句梦话以后养下的走法。听了半个月,屋里再没说过什么,她那颗心松了一半,起夜也就不特意绕那儿了。可天天晚上,娘俩一个屋睡,有一件事她天天看见,看惯了,倒不觉得了。
石头上炕,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
别家孩子上炕,脱了鞋,抬腿就上。石头不。他每天晚上,脱鞋之前,先站在炕沿边上,站直了,低着头,朝炕底下看一眼。这屋的炕是新盘的,炕底下的地面是砸瓷实的土,什么也没有,黑黢黢的一溜,看一眼什么都看不着。可他天天看。看完了,才脱鞋,才上炕。睡前一眼,就一眼,不长,一袋烟的一半那么点工夫。
这一眼,是从岗上村带过来的。原先在东屋,是这么看;在姥姥家那些天,是这么看;搬进这院,头一晚上,还是这么看。天天如此,一夜不落。
有一天晚上,女人坐在灯底下缝衣裳,缝着缝着,手里的针停住了。她看着炕沿边上站着的孩子,看他低头朝炕底下看那一眼,看完了,看他脱鞋上炕。她没叫他,也没问。孩子躺下了,她把灯往矮处挪了挪,接着缝手里的衣裳。
针脚走了几针,她把衣裳撂在腿上,坐着,朝那铺新炕底下看了一眼。炕底下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缝完那件衣裳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