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邻村回来以后,这一家没再找过人。
日子照着老太太那句话过。孩子再说什么,别应,别问,别往底下看。头一年最难。石头上炕前那一眼还在,天天有;那三个字也还在说,不是天天说了,隔几天说一回。有时候是梦话,有时候不是——有一回他放学回来,坐在炕沿上脱鞋,忽然说了半句:底下那个,他是不是也上学了。说完自己愣了愣,没接着说。女人在灶房里听见了,手里的活没停,也没应声。那顿饭桌上,谁也没提。
孩子在县城的学校念上去了。四年级那年,他算术考了全班头一名,卷子拿回家,贴在墙上。他那个上炕前朝底下看一眼的习惯,到了五年级,隔三差五才有;到了六年级,一冬天见不着几回。女人留意着这些,从没问过一句。周顺也不问。两口子夜里躺在各自屋里,谁也不提,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数着。
那三个字,跟着这个过程,一年比一年少。
头一年隔几天一回。第二年,一个月里听得见一两回。第三年,入了冬才有过一回,还是梦话,含含糊糊的,说完翻身就睡沉了。女人起夜,打窗根底下过,脚步照平常走法,听见了就听见了,不停,不进屋。第四年一整个冬天,一回也没有。
第五年开春,有一夜,孩子又说了一回。那是那一年里唯一的一回,也是末了的一回,那三个字从这屋里断了。往后女人又听了两年,窗根底下过了一冬又一冬,屋里再没说过什么。
这些年里头,家也一点一点换着样。赁的那个小院,赁到第六年,房主要收回去自家住,两口子又在县城边上另赁了一处,比头一处大半间,猪圈是周顺自己垒的。搬那回,能带的都带了,锅碗、铺盖、孩子的书本,跟从岗上村搬出来那天一个搬法。点清了件数才装车,一样没烧。搬过去头一晚,孩子站在炕沿边上,朝底下看了一眼,才脱鞋。这是两口子都看见了的,谁也没言语。
周顺的活儿也稳了。牲口市上那几年,从帮人看牙口,做到自己经手买卖,抽份子。他懂行,嘴严,手上不贪,市上的人都愿意跟他打交道。家里日子过得下去,一年一年,攒下几个钱。石头念完了小学,考进县里的中学,住校,一礼拜回来一回。他个子蹿得快,初二那年就比他娘高半头了,嗓音也变了。回来的日子,帮着喂猪、劈柴,功课自己操心,不用人催。
岗上村,这一家再没回去过。
逢节令烧纸那件事,头两年还是两口子坐车去。第三年改成一年一回,第五年改成清明一回,后来去得就更少了。坟还在村外北边那块高地上,木牌换过一根,是托老叔家后人给换的,还是没写字。村里那块空地基,老叔后来捎话说,村里栽了一片杨树,说是防风。村里孩子绕着走的那条道,几年过去,连绕都不绕了,孩子们从树地边上过,跑着闹着,谁也不知道那儿原先立着一栋房。老叔家里办事,捎信叫周顺回去喝酒,周顺捎了礼钱,人没回。
石头十四那年,问过一回。
那是个礼拜天,他帮着劈完柴,坐在门槛上喝水,忽然问了一句:妈,咱那房子呢?
女人正在院里晾衣裳。她手里没停,答了两个字:没了。
石头又问:拆了?
女人说:拆了。
孩子没再问。他喝完那碗水,进屋写功课去了。这一问,前后统共三句话。往后再没问过,也没问过那时候的事,为什么搬家,为什么不再回去,一句都没问过。
女人的头发,白得早。四十出头,鬓角就见白了,五十不到,头顶上白了一半。街坊都说她操劳,她也认这话。这些年她夜里睡觉,有一桩习惯一直没改:睡前,把东屋那盏灯点上,捻到最小,就让它亮着。
她自个儿睡西屋,跟孩子一屋那几年是这样,孩子住校以后还是这样。周顺问过她一回:东屋那盏灯,点着做什么?她说:屋里空着,黑咕隆咚的,我睡不踏实。周顺说:费油。她说:费不了多少。这话说过一回,周顺再没提过。东屋夜里那盏灯,一年一年,就那么亮着。孩子放假回来,睡东屋,灯也点着;孩子走了,屋里空着,灯也点着。
脚底下那块凉,后来没人再提过。它没再闹大,也没说断就断,跟那三个字一个走法,一年淡似一年。头几年,女人冬天在灶前站着,偶尔还觉出一回,脚心底下凉一下,就一下,她挪一步,没了。再往后,冬天过去冬天来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没的。
一家三口,人都在。周顺的腰坐了这些年市,坐出了毛病,阴天沉;石头的功课一直好,先生说他能考出去;女人的腿脚还利索,就是觉少,夜里醒得早。
那件事,谁也没解决,谁也没再提。话说了那么些年,就那样,搁下了。
只有夜里,东屋那一盏灯,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