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这一家的事,到这儿就算说完了。
人搬走了,房拆了,地基上种了树。那口从东屋床底下起出来的旧棺,裹着白布,埋在村外北边一块高地上,木牌立着,不写字。那三个字从孩子嘴里一年一年少下去,末了断了。夜里,东屋留着一盏灯,捻到最小,一年一年亮着。这一家把那件事过成了日子,没解决,也没更坏。
河北的地底下,埋着一口处置过的棺。底下是什么,这一处说过了。
可底下埋着东西的,不止这一处。
湖北孝感,有个村子,村里有座祠堂。祠堂的后面,原先有一口井。
那口井老。多老,村里说不清,族谱上翻去,翻到头一回提到这口井,那页纸都比旁的纸黄。井口是一块青石板盖着的,石板有磨盘大,边缘磨得溜圆,那是多少年多少双手开合磨出来的。石板上压着两块石头,年头少了压不住。石板底下的灰缝,早叫岁月剥落了,黑一道白一道的。
这井,村里人不吃它的水。村东头另有一口井,井水甜,各家各户都吃那口。祠堂后这口,井绳吊下去,提上来的水浑,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。什么时候起不吃这口井的,也没人说得清。老辈人只知道一件事:红白事都绕它走。娶亲的花轿绕,出殡的杠子绕。过路的生人不明就里,走到跟前,村里的孩子会喊:那儿不去。
前些年,村里出了几桩事,桩桩都沾着这口井的边。邻村请来的魔公来处置过,香看过了,话也撂下了,末了魔公临走交代的是一句话:填了它。
填井是转过年开春的事。
那天是个阴天,没风。村里去的人不多,十来个,都是各家当家的,带上锹、带上筐,推了两车土。去之前,各家的大人都嘱咐了自家孩子:祠堂后头那儿,那天不许去,站在村口都不许朝那边看。孩子们问为什么,大人说:填井,有土方。孩子也就不问了。
填井的那天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到了地方,先揭那块青石板。八个壮劳力上的,撬杠撬的撬,绳吊的绳,撬松了,喊着号子挪,挪开了,井口露出来。井口朝里收,底下大,是个坛子形。往下看,黑黢黢的,一股陈年的土腥气从底下涌上来。
揭石板的时候,有人往下照过一眼。底下深处,借着天光,能看见井底有一块东西。不是水,不是泥。是一块石板,方的,铺在井底正当间,石板上刻着字。那天在井口边上的人,离得近的,说看得见两个字,一个“祭”字,一个“归”字。离得远的,说看不清,就看个轮廓。谁也没多看第二眼。那两个字什么意思,没人说,也没人问。
然后就是填土。
一锹一锹填,一筐一筐倒。土下去,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响,那井深。填了一阵,土落底了,响声发闷,一层一层的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填到一半的时候,站在边上一个上了年纪的,姓陈,七十出头,村里管他叫三爷。三爷那天没动手,拄着根棍,就站在井口的下风头,看着。
土一筐一筐倒下去,闷响一声一声往上走。走到哪一筐的时候,三爷的棍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井底下,有一声极轻的响。
不是土落底的响。土落底是闷的、散的,那一声不一样:那声音轻,长,从底下深处出来的,出来的时候,正赶上倒土的间歇,井口边上是空的,谁也没出声。那声音像叹气。
一声,就一声。填井的活儿接着干,土接着倒,底下就再没有那声音了。
三爷当时没作声。他站在边上,看着土一筐一筐下去,看着井口一点一点收小,从头看到尾。填平了,接着往上堆,堆过井口,堆起一个土包,几个人上去踩,踩瓷实了,又运了两车土,接着堆,接着踩。填到跟四周的地一平,把原先那块青石板抬过来,盖在当间,压实了。石板上原先压的那两块石头,挪到别处去了,换了几块新的大石头压上。末了又铺一层碎土,撒了草籽。
活儿干完,日头还没落。十来个人收拾了家什,回村,一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。进了村口,各回各家,这才有人开口,说的都是别的事:明天的地,开春的种子。
那口井填了以后,祠堂后头那一片,村里人去得就更少了。撒的草籽出了芽,长起来了,一年一年,那一片长得比旁处旺。青石板压在草底下。起先头两年,还有放牛的孩子踩着草找见那块石板,跳上去跺两脚,走了。后来草长得深了,石板就找不见了。
三爷那句话,是填井之后过了些日子才说出来的。
那天他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,跟两三个人闲说话,说着说着,说起祠堂后头填井那桩事。三爷磕了磕烟袋,说了一句:
填的时候,底下响了一声。
旁边的人问:什么响?
三爷说:土落底的响,我听了一后晌,听熟了。那一声不是土。
旁边的人又问:那是什么响?
三爷没答。他把烟袋别回腰上,拄着棍,起身,回家去了。这话他说过这一回,往后没再说第二回。别人再问起,他就说:记不清了,老了。
听了这话的人里头,有一个后来跟外村的亲戚提过一嘴,外村的亲戚又跟旁人提过。一传十,十传百,话越传越远,也越传越走样,有说底下是水声的,有说是石头滚了的,传到末了,都当是老头的糊涂话。可这话传出去的那些年,孝感地面上,但凡谁家要打新井、迁旧坟,动土之前,都先请人看看。看的是哪儿的香,各家有各家的去处。
井填了,土夯实了,青石板盖上了,草也长起来了。祠堂后头那一片,跟别处的地看不出两样。
可那井底下压着的,是一块刻了“祭”“归”两个字的石板。石板底下是什么,井底下是什么,那声像叹气的响,是从什么上头出来的。
那井,打老辈人起就盖着,填的那天,谁也没说话,填完了,谁也没提。
从头到尾,没有人下过底。
枯井下面,到底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