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，某县。一条河。不算宽。水也不算深。但每年都淹死人。村里人说，这条河“要人”。每年一个。不多不少。
这话在这一带的村子里传了不知多少辈。说的人不挑日子，不挑地方，饭桌上说，地头上说，赶集路上说，都是平平常常说出来，跟说明天要下雨一个口气。谁家孩子不听，大人就一句：河边儿少去。孩子问为什么，大人说：那河要人。再问要几个，大人说：一个。年年一个。孩子不问了。
外村嫁过来的媳妇，头一年听见这话，只当是婆家吓唬孩子。住到第二年，亲眼看了一回，就再没说过这话。附近十里八乡，谁家要是有事绕不开这条河，宁可多走七八里地，从上游那座老石桥上过。石桥窄，走牲口都费劲，可人们宁可牵着牲口慢慢蹭，也不从那河里蹚水。
有一年夏天，一个外地的年轻人来了。
他是来投亲的，亲家的村子在河这边。人二十上下，个头不矮，在老家下过塘、凫过水，胸脯挺得厚实。到的那天是晌午，亲戚家安排他住下。傍晚他出来遛弯，一个人溜达到了河边。
河湾那儿坐着几个上岁数的，摇着蒲扇乘凉。年轻人站在岸边看了一阵水，卷起裤脚就要往下走。他先拿脚试了试水，水是凉的，脚脖子刚没过。
河边坐着的老人里，有一个开了口。
那老人七十上下，是这村里坐得最久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起身，也没朝年轻人正眼看，手里的蒲扇照旧摇着，平平常常地说：
“你别看那河不深。下面有东西。拉你的脚。你越挣扎，它拉得越紧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，看了看老人，又看了看那条河。河面在傍晚的日头底下泛着光，水流得慢，水底下看得见沙，看得见水草顺着水伏倒。他笑了，说：
“水才到我腰这儿。能淹死人？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往前又走了一步。
河湾那儿没人再拦他。几个老人看着，蒲扇都没停。年轻人蹚着水往河当间走，水到膝盖，到大腿，到腰。他站住回头朝岸上扬了一下下巴，接着往前走。水到胸了。他还在走。
然后他突然不见了。
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没的。前一眼他还立在水里，后一眼那个位置就空了。水面上冒了几个泡，一个，两个，三四个，泡破了，水面平了。没有喊叫，没有扑腾，水花都没溅起一捧。
河湾那儿几个老人这才起身。有人跑回村里叫人，有人朝下游追着喊。天黑之前，村里会水的下来了七八个，扎进那片水里摸。摸到半夜，摸不着人。第二天天亮接着摸，从上游摸到下游，撒了网，网拖了几遍，拖上来的是烂木头、烂鞋、半截树根。第三天又摸了一整天，还是没有。
河里淹了人，按老例，得捞。捞三天捞不着，家里人就认了，烧纸，叫魂，事就这么办。可这个年轻人是外乡来的，亲家做不了主，第三天夜里给他的老家捎了信。老家远，人赶来还得几天。
第四天早上，不用找了。
他自己浮上来了。
在河的下游，离出事那片水三里地外。早上放鸭的人先看见的，河湾转过去那片缓水边上，浮着一个人，脸朝下，衣裳泡得鼓起来。放鸭的喊了人，村里下去两个，把他拖上了岸。
人拖上来，抬到岸边树荫底下。家里人和村里人都围着看。他泡了三天，身上、脸上不能细看了——水里泡过的人，都这样。有上了岁数的拿一张席子过来，要给他盖上。
盖之前，有个给他撩水、擦脸的亲戚，蹲在他脚边上，看住了。
他两只脚的脚踝上，各有一圈印子。青紫的。细看那印子的走法，是几道指头长短的青痕，一圈排着，绕在脚踝上。印子勒进肉里，边缘清清楚楚。两只脚上都有，一样的地方，一样的深浅。
蹲着的亲戚撩着水，把那只脚踝冲了冲。印子冲不掉，是淤在肉底下的。
他试了试，拿自己的手在那印子上比了一下。五个指头掐上去，掐出五个白印，白印退了，跟那圈青紫对不上，比那圈青紫小了一圈。
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把席子抖开，把人盖上了。
他脚踝上那一圈印子，像是被人攥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