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家里的人,是第三天赶到的。老家来了他爹、他叔,还有村里两个本家。人赶到的时候,尸体已经停在亲家这边搭的棚子底下了,冰块镇着。
家里人不认得这条河,也不认得这一带的规矩。他爹守着儿子看了半天,看来看去,看住了那两只脚踝。他当过兵,在部队里见过溺水的人。他跟亲家说:淹死的人,腿上手上蹭点印子不稀奇,水底下有石头有树杈子。可这一圈,太齐了。绕着脚踝一整圈,两只脚都有,地方一样,深浅一样。他把亲家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儿子的脚踝上比了一下,亲家五根指头掐上去,掐不拢,那一圈印子,比一只大手还宽出一截。
他爹说:这得上县里去看看。
亲家说:看什么?
他爹说: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烧了。
家里人多,又托亲家这边找了人,第三天头上,尸体运到了县里,做鉴定。做鉴定的是个法医,五十上下,姓贺,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,这一片水里捞上来的、梁上吊下来的,都打他手里过过。
那天在鉴定处的,除了贺法医,还有年轻人的爹和叔,亲家跟着,村里受托办事的一个干部也在。屋里一张台子,一盏顶灯,灯拉得很低。
贺法医先看的是整体。他翻看了一遍,把几处该量的量了,该记的记了,然后蹲到台子尾部,看那两只脚踝。
他看了很久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他爹站在台子边上,眼睛跟着贺法医的手走。贺法医先是拿眼睛看,看完了,拿卡尺量,量完一只脚,量另一只。量完了,他直起身,翻开记录本,一边看一边写。写完了,他把本子转过来,朝着灯,一条一条念:
“死者脚踝处有环形淤痕,宽约三指,符合人手抓握特征。但淤痕方向朝下,说明抓握者位于死者下方。水下未发现任何人类痕迹。”
念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
他爹憋了半天,问:贺同志,这几条,什么意思?
贺法医说:我先说完。这个印子,是环形的,绕脚踝整整一圈。宽约三指,正好是一只手的宽度。方向朝下,你看这个淤痕的走向,是指头从上往下压出来的,不是从下往上顶出来的。攥他这只脚的手,在他的脚底下。
他叔问:那是什么意思?
贺法医说:这是生前伤。不是死后形成的。
他爹没听懂,问:生前伤?
贺法医说:人活着的时候,皮下淤血,淤成这样,得有力气攥着不放,攥一阵子。人死了,血不走了,攥不出这个印子。这个印子,是他人还在水里、还活着的时候,形成的。
屋里静了。那个干部掏出烟,想了想,又揣回去了。
他爹又问:谁攥的?
贺法医说:打捞了三天,河里上来下去几十趟,网拖了几遍。水下没有人。至少,打捞的时候,没有发现任何人。水底下是沙,是石头,是烂树根,都拖上来看过了。没有一个人,没有一只手,能攥住他。
他叔说:那就怪了。人活着的时候叫人攥住了,攥他的人在哪儿?
贺法医不答这句。他把记录本递给那个干部,说:本子上的都在这儿。要问的,问得着的,就这些。
他爹站在台子边上,低头看着儿子那两只脚踝,看了半晌,问:那我这孩子,到底是怎么没的?
贺法医说:溺水。这个没有疑问。
他爹说:水才到他腰这儿。
贺法医没接话。他把台子上的灯拉高了一点,说:家属可以再看一眼。看完,办后事吧。
这事办到最后,本子上的定性,是四个字:意外溺水。
卷宗里写得通:外地青年,夏季下河,河段水下地形复杂,不谙水性者易陷。脚踝淤痕,符合水下勾挂致伤特征,河底烂树根、旧渔网一类,缠绕脚踝,亦可形成环状淤痕。卷宗要结,这么写,走得通。贺法医在那份定性上签了字。
签字的时候,他在那页纸上停了停。烂树根缠不出指头从上往下压的印,旧渔网裹不出宽约三指的一圈。这两条他没往卷宗里写。本子上写的,是他量出来的;卷宗里写的,是能结案的。
尸体火化了,家里人抱着骨灰回了老家。走之前,他爹又去了一趟河边,在儿子没的那片水边上,站了半个时辰,烧了纸。烧完了,他找到河湾那儿坐着的老人,问:老哥,我儿子出事那天,你说的话,我还记得。下面有东西,那是什么东西?
老人摇着蒲扇,半天,说了一句:水才到腰这儿,能淹死人?这话我听着耳熟。
他爹说:是我儿子说的。
老人说:一年一个。今年这个,收走了。说完这句,老人拄着棍起身,走了。
老人的话,当天就传回了村里。村里传的不是卷宗那四个字,是另一句:又收了一个。
这话传出去的时候,没人提卷宗,没人提定性。村里人打河边过,还是那走法,宁可绕七八里走老石桥。孩子们还是那句话:那儿不去。
县里的卷宗合上了,写得通,结得了。可那双脚踝上的一圈印子,量出来了,记下来了,白纸黑字:环形的,绕一圈;宽约三指,正好一只手的宽度;方向朝下,抓他的人在他脚底下。
有人在水下攥住了他的脚踝。活人攥的。生前攥的。
可水下没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