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栋楼，后来被拆了。拆的时候，工人在五楼的那户人家的天花板里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有一张照片。
这一片是整体规划的，六栋老楼一并划了进去，扒平了起商住楼。拆的工程从顶楼往下走，扒楼顶，揭瓦，撬楼板。工人干活按平米算钱，谁也不磨蹭。拆到五楼那户的时候，屋里早空了，门叫先前收废品的撬走了，地上积着灰，一层。
那天两个工人拆天花板。拆天花板先敲，敲一敲，听实不实，空的地方声音不一样，空的地方底下走管线，得先撬开把线抽了。一个工人拿锤子从东头敲过去，敲到客厅顶上那一片，敲到靠南头一个位置，声音变了。
空。可这一片的空，跟管线的空不一样。管线的空是窄的、走成一条的，这块的空是一小片，方的，敲着发闷，底下像垫着东西。
工人拿撬杠撬开了那块板子。
板子底下，是天花板的夹层。夹层里没有管线。有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长，一尺上下，包得挺紧，外头的布已经发了黑，看不出原先是什么色，一上手，布脆了，掉渣。包的口上缠着线，缠了好几道，线也朽了，指头一碰就断。
工人把布包取出来，托在手里，先掂了掂，分量轻。他喊了搭伙的过来，两个人把缠的线摘了，把发黑的布一层一层剥开，剥了三层，里头还有一层发黄的细布，最后一层裹得最紧。揭开最后一层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。
就一张，巴掌大，边上起了毛，纸发脆，角上黄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，站在一面墙跟前，半身，照得端正，是照相馆那种照法。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褂子，领口是那种老式的翻领。她的脖子上，有一道印子。
那道印子，斜着，从领口底下露出来一截，勒进脖子的肉里，深的一道。
托着照片的工人愣了一下。搭伙的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也不说话了。两个人在拆了一半的楼里站着，顶上的天敞着，日头照进来，照在照片上。
后来有人问起，工人回忆说：
“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，心里咯噔一下。照片上的女人，穿的衣服，跟那个上吊的女主人穿的一样。但照片是黑白的。很旧。不是现在的照片。”
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年了，这一片的人都知道那栋楼五楼出过事，中介不提，可街坊都知道。工人拆楼前也听工友念叨过：那栋楼五楼吊死过一个女的，吊在客厅吊扇上。所以他认得出那身褂子。照片上那件翻领的浅色褂子，跟当年那女主人身上那件，一个式样，领口一个卷法。
黑白的照片，几十年的东西。穿在几十年前一个女人的身上，穿在几年前一个死去的女人身上，一个样。
搭伙的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。
字是钢笔写的，蓝黑的墨，笔画细。就一行：
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两个人把照片又翻回正面，看了看那个女人，又看了看那道印子。谁也没说把它交到哪儿去。这东西不在拆楼的账上，不在料里，不在工程单子上。搭伙的说：搁这儿吧。工人把照片用那层发黄的细布重新裹了，塞回布包里，布包搁在了拆下来的楼板堆上。收工的时候，那堆楼板装车拉走了，布包跟着车去了建筑垃圾场。后来有没有人从那堆里再捡起过它，捡起的人看没看见，没人知道。
照片的事，在工地上传了两天。工地上人多嘴杂，有本地的老工人，听着听着搭了话。一个说：这楼六几年的？旁边说：六几年的。那老工人说：那我知道一嘴。这楼才盖起来没几年的时候，出过一回事。也是五楼，也是那家朝南的客厅，吊死的，也是女的。当年就这么传的，说是寡妇，也有说不是的，没个准话。那阵子楼里闹得厉害，住那层的几户联名找房管所，房管所来人把天花板里外查了一遍，什么都查过了，就是没人查夹层。后来那间屋子空了多少年，才又住进去人。
有人问：同一个位置？
老工人说：那个位置原先就有一个钩。我记得，我师傅跟这楼打过交道，说那个钩比楼旧。你们拆的时候，那钩还在不在？
工人们想起来了。在。卸吊扇的时候卸下来那个钩，钩身上磨着一道深槽的，扔废料堆了，跟别的废铁一车拉走的。
这话在工地上过了一天，就散了。楼照拆，料照运，平米钱照算。五楼那户的天花板，连同那块撬开的板子，第二天全下了车，拉走了。这一片扒平了，平整了，打桩机进场，打地基。
只是那张照片上的事，谁也搁不下。传话的人越传越少，知道的人各有各的去处。照片上的女人是谁，没有人知道。她站在哪面墙跟前照的相，那照相馆在哪儿，还开不开着，没有人知道。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这行字，是谁写的，写给谁的，什么时候写的，没有人知道。
知道的只有几样：照片是黑白的，很旧。照片上的女人，脖子上有一道印子。她穿的那件褂子，跟几年前吊死在客厅吊扇上的那个女主人，穿的一样。同一个位置，几十年前，吊死过另一个女人。天花板夹层里那个布包，是有人缠好了塞进去的，缠了四层，藏了多少年，谁塞的，没有人知道。
那个上吊的女人，不是第一个。
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