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拆了。新楼盖起来了。没有人再上吊。但原来的地址上，开了一家店。卖花的。
新楼是商住两用的，底下两层临街的铺面，上头是住宅。花店开在一层，位置就在原先那栋老楼五楼那户客厅的正投影底下。这个没人算过，也没人提过，一条街的门脸都翻新了，谁还记得哪栋老楼立在哪儿。
店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。二十多岁，外地来这市里讨生活的，先在人家花店打工学了三年手艺，攒了点钱，自己盘店。她找铺面找了一个月，这一间租金便宜，便宜得反常，同一条街差不多的铺面，月租要贵出一半。中介的说法是：房东人在外地，图省心，租金给得低，就一条，租期要签长的。她盘下来的时候，铺子里什么旧底子都没有，新刷的墙，新铺的地砖，她觉得占了便宜。
她不知道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。
店开起来以后，头一个夏天，她发现这店有个好处。
凉快。
这店不用开空调。门脸朝南，日头照进来，满店的花摆在日光里，颜色开得鲜。可人站在店里，不热。三伏天，外头街上三十七八度，柏油路面软得能踩出印子，她店里的温度计挂在门后头，指的数比外头低好几度。她一开始以为是新楼的地气、层高、穿堂的过风，把电扇摆在门口朝里吹，摆了几天，发现电扇不开也一样，凉意不从门外来，就在店当间待着，哪儿都匀匀的。
她跟街坊念叨过这事儿。街坊有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的，听她这么说，看她指的位置，笑笑，话说一半就岔开了。有一个修鞋的老师傅，摊子摆在斜对面，夏天摇着扇子。有一回她送花过去，老师傅接了花，说了一句：妹子，你那店里，早晚的事你多留个心。她问：留什么心？老师傅摇摇扇子，没往下说。她当是生意上的指点，道了谢走了。
客人进店，总说冷。
来买花的人，一进门就缩一下肩，有的抱着胳膊站一会儿，问她：你家空调开几度？她说：我家不开空调。客人不信，抬头找风口，找不到。带小孩来买花的，小孩一进门就不往前走，攥着大人的衣角站在门边上，大人怎么拽都不进店当间。有回一个客人挑花挑了二十分钟，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句：怪了，你这一屋子花草，怎么一股井底下的味儿。她低头闻了闻，满店的花香，什么味儿都没有。
有人问起过，她说：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店里总是比外面凉。客人说，一进来就打冷战。我觉得挺好的。省电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，手里择着花，把发蔫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。她说的是实话，她真觉得挺好。房租省一半，电费省一季，一个开花店的，这两笔账她算得过来。
店的生意，一直不好。
这条街上人来人往，进店的多，买花的少。有人进来转一圈就走了，站不了三分钟。婚庆的单子接过几笔，庆典的接过几笔，散客零零星星。她算过账，刨去房租水电，一个月落不下几个钱。跟她一起学徒的师姐在城东开店，一天流水抵她一个礼拜。师姐劝她挪个地方，说：你那位置，留不住人。她说：留不住，也饿不死。师姐说：那你就耗着？她说：耗着呗。
房东催过她续约。第二年期满，房东没涨租，还是那个价。中介给她递话：房东说，你要是走，随时退，押金全退。这条件在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。她想了想，续了。
续约之后又过了一年，店还开着。花照进，货照摆，冷照打。有一年入夏，连着下了几天暴雨，街面积水，她店门口的台阶都泡了半截。雨最大的那天傍晚，她把门口摆的几盆花往店里挪，隔壁烟店的老板出来看水，帮她搭了把手。烟店老板说：你这店，水都淹到台阶了，里头还是凉的。她抱着花盆说：是，从来都这么凉。
烟店老板问：这么耗着，图什么？
她正把最后一盆花往门里挪，随口说了一句：
“我走了，谁看着它？”
烟店老板问：看着什么？你的店？
她抱着花盆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她也答不上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花，又回头朝店里看了一眼。店当间，灯亮着，满店的花，凉意匀匀地待在那儿，哪儿都是，哪儿都不碍事。她说：不知道，顺嘴说的。说完她抱着花进了店，把那盆花摆回原先的位置。
雨还在下，街上没什么人。她把门口的水扫了扫，关了半扇门，坐回柜台后头择花。
择着择着，她停了一会儿。她坐在那儿，看了看这间店，看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低下头，接着择手里的花。
她说的那个“它”，是谁？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