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那卷宗合上以后，村里这边，事情没跟着合上。
把河底翻干净的人是老罗。他那天下了工，蹲在河滩上抽了一袋烟，越蹲越觉得这事儿眼熟。他是在这村里生的，四十来年，这条河里抬出来的人，他亲手抬过四回。哪一年抬的谁，他心里有一本账。这回这个外地年轻人，浮起来在第四天，脚上一圈印子，他蹲在滩上想了半天，想起一个人来。
七年前，也有一个。
他第二天就去了。他先找的是村东头的文书家。文书管着这一片的户册，哪年哪月谁家死了人，报过销户的，本子上有一笔。老罗把七年上下的账翻了一遍，翻出一个名字，外乡的，姓崔，淹死在这条河里。
那人是七年前麦收后来投奔他表叔的，在这边打零工。天热，一个人下了河，就再没上来。捞也是村里捞的，头一个下水的就是老罗。捞了三天没捞着，家里人在岸上哭。第四天早上，人在下游浮起来了，离出事那片水三里地外，也是那片缓水。
老罗记得抬人的那一下。那人的脚脖子上有印子。
那年他没多想。淹死的人，腿上脚上蹭些印子，见得多了，水底下的石头、树杈子，什么蹭不出来。家里把人抬回去，裹了席子。老罗记得他表叔家张罗着埋，他还搭手帮着钉过木板。埋之前，死者的一个堂弟蹲在死人脚边上看了看，问了一句：哥，他脚上怎么一道一道的。他表叔看了，说：水底下蹭的。家里人是不识字的，连个姓名都是画圈按手印，更别说往别处想。当天就埋了，埋在他表叔家的一块坡地上，连个正经坟头都没起，插了根木棍。
老罗把这个记起来以后，又挨着文书那本户册，把七年里这条河报过的销户，一笔一笔捋了。
销户的账上，这条河这几年里统共两笔。一笔是那个姓崔的。另一笔，是三年前的，本村的，一个孩子。
孩子那年十一，姓高，村西高家的孙子。也是夏天，晌午，孩子跟两个同伴去河湾摸螺蛳。那两个说，眼看着他在水里站着，站着站着就没了，水面冒了几个泡。捞上来，也是第四天，也是在下游那片缓水。孩子他娘当时就糊涂过去了，家里乱成一团麻。那回没人看脚。孩子他爹在跟前守着，人上来的时候从头到脚裹进被子里就抬走了，后来发丧，穿寿衣、入殓，全是他姑姑们经的手，谁也没想起来看一眼脚脖子。村里的说法是孩子失足，水深的地方站不稳。卷宗那头，写的是溺水，家属无异议。
老罗把这两笔捋出来，又去了一趟高家，又去了一趟当年那个表叔家，表叔早搬走了，他拐着弯找到当年帮着抬人的两个人，一个一个问，问当年浮起来的地方、问第几天、问脚上有没有看见过什么。问完他又去村东头河边，找那个坐得最久的老人。
那天傍晚，老罗坐在老人跟前，把问来的事，一件一件说给老人听。说到姓崔的那个脚上的印子，屋里安静了一下。老人摇蒲扇的手停了。
老罗说：七年前那个，脚上就有一圈印子。他堂弟亲眼看的，一道一道的，绕着脚脖子一圈。这回这个，我亲手冲的，也是一圈，青紫的，冲不掉。
老人说：那个我记着。埋的时候我路过坡地，看见他们钉板子。
老罗说：三年前那个孩子，也是第四天。那天的事，您在吧？
老人说：在。孩子是晌午没的，第四天早上浮起来，在下游老远。孩子他姑姑给我送过一碗糕，跟我说起来，说入殓的时候，孩子他奶奶给孩子擦身，擦到脚上，念叨了一句，说孩子脚脖子怎么青了一块。她当是磕的。裹上袜子，就穿了寿衣。
老罗把手里捻的烟掐了。他说：磕的，磕不出一圈。
老人没接话。摇蒲扇的手又慢慢摇起来。
老罗当天夜里没睡。他把三桩事，一桩一桩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拿纸写下来。他识字，是年轻时在公社记工分学的，字歪，可记得下。他写：七年前，姓崔，外乡人，大人，第四天，下游缓水，脚一圈印子，埋坡地。三年前，高家孩子，十一，第四天，下游缓水，脚上青，没人细看。今年，外乡年轻人，二十上下，第四天，下游缓水，脚一圈印子，青紫，县里量过。
三桩，落的是同一段河湾——就是孩子们喊“那儿不去”的那一段。出事的水都不深，大人齐腰，孩子齐胸。捞的日子，都是三天捞不着，第四天自己浮起来；浮的地点，都是下游那一片缓水。
这三条，三桩都对上了，一条不差。
老罗拿着这张纸，第二天又去找老人。他把纸摊在老人跟前的石桌上，一桩一桩念给老人听。念完，他问：老哥，这数，您给句什么话？
老人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蒲扇搁在腿上，没摇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老人开口了。他说的不是那三条，是村里传了多少辈的那一句。他说：
一年一个。一年一个，年年对得上号。你数的这三桩，中间隔着的那几年，你再去数数，哪年是空的？
老罗愣住了。他把户册上那几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他没数过空的年份，他只数了脚上有印子的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揣回怀里，起身去找文书。天已经黑透了，他打着手电往村东头走，越走越快。
这条河一年要一个。这三桩是数出来的，中间那些年淹的，脚上什么样，没人看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