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那句话,把老罗戳得半夜去找文书。文书家的灯亮着,老罗把户册摊开在文书的桌上,一年一年地数。
数出来的账,连文书都坐直了。
这条河报过销户的年份,从文书接本子那年起数,一年一个,一年不空。前年是西河沿放鸭的一个,去年是邻村来钓鱼的,大前年是嫁过来不满一年的一个媳妇。哪年的都有,哪年的都不少一个,也不多一个。老罗数完,天都快亮了,他揣着自己那张纸,又一趟去了老人屋里。
老人刚起,正坐在门槛上喘匀气。老罗把纸递过去,把数出来的账也说了:老哥,不是三桩。是年年有。一年一个,一年不空。
老人听完,起身回了屋,指了指桌边的凳子。老罗坐下。老人给他倒了半碗井拔凉水,自己也坐下,把那张纸压在桌上的粗碗底下。
老罗问出了他憋了几天的那句话:老哥,水底下那个,到底是在抓什么?
老人说:
“他不是要害他。他是来替自己的。”
老罗没听懂,问:替自己?
老人说:这条河里,死过一个人。哪年死的,多大岁数,怎么死的,这些你别问,我不记得了,我爹也未必记得。就一样我记得,我小时候我爹就说过:那一个,日子没到。
老罗问:日子没到?
老人说:人活一辈子,有个数。活到数的,到时候就走,走哪儿去咱们管不着,反正他走了。他那个数没满,人是没了,账没清。他走不了。
老人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他把粗碗挪开,手放在那张纸上,没动。
过了一阵,他接着说:
“日子没到,走不了。就得找一个人,替他站在那儿。替着了,他就能走。”
屋里就剩这一句的声音。门口照进来的光,挪到了桌腿上。
老罗说:替他站在哪儿?
老人说:站在他那地方。水底下,那一片。原来是他站着的,他走了,位置不能空着,得有人站进去。谁来?他自己去抓。抓着了,拉下来,那个人替上,他那个数就算续上了,他走他的。找不着,他就还在那儿,年年找。
老罗说:所以脚脖子上的印子:
老人说:是他拉人的时候攥的。他不是掐你,不是咬你,就是攥着,往下带,带到那个位置上,撒手。人一没气,位置就有了主了。
老罗说:那今年这个外乡的年轻人,替上了?
老人说:替上了。要不他怎么第四天才浮上来?前三天,那个位置要认他。认完了,他上来,那边走一个。
老罗坐在凳子上,半天没言语。他把桌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记的那三桩,又搁下了。他问:那这条河要人,要的就是这个?
老人说:就是这个。要人的不是河。河就是水,水淹不死定了数的人。要人的是那一个。他站在那儿,日子没到,出不去,就得一年一年地要,要到一个替他站着的,他才能脱开身。
老罗说:那他脱开身以后呢?去哪儿?
老人说:那是他的事了,不是这条河的事,也不是你我的事。
老罗说:那位置上,现在是谁?
老人把粗碗端起来,喝了口凉水,把碗放下。他说:你今年不是亲手数的么。数上最后一个之前,站着的还是前年那个。今年这个下去,前年那个走。等明年再轮到要的时候,下去的是今年的这个,要人的,就是今年的。
老罗说:那明年,还得有一个?
老人说:明年不明年,我说不准。我就知道一条:账没清完,他要。
老罗拿着那张纸出了老人的屋。日头已经上了房檐,街上有了人声。他往河边走,走到河湾上头站住了。水还是那个水,不宽,不深,能看见底下的沙和水草。几个上岁数的还坐在老地方摇蒲扇,看见他来,没人起身。
老罗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了,揣回怀里。他没下滩,转身回了村。
县里的卷宗上写着意外溺水,字是钢笔写的,墨是蓝黑的,搁在柜子里。老人屋里说出来的话,一个字没落在纸上,可这一片村里,上到七十,下到抱着的孩子,都会那句:那儿不去。
这条河要人,要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有人走,有人来。走了的走他的,来的站进去。老罗数出来的那本账,一年一格,年年满着。
每年一个,不多,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