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村里把老人的话传开了。话传开以后,这条河反倒安静了。
第二年,没出事。
一整年,河湾那段水上平平安安。开春有人去上游放网,夏天有孩子在近村的浅水里扑腾,大人们照旧喊那句“那儿不去”,可喊归喊,心里那根弦松了些。文书那本户册上,这一年销户的账,河这一栏是空的。老罗年底去翻了一回,翻完把本子合上,没跟人提。有的说是老人的话作数了,那一个走了,账清了;也有的说,就是赶巧,哪年不死人。
第三年,也没出事。
又是一整年。河湾照旧过人,水照旧不深,能看见底下的沙。上岁数的照旧坐在老地方摇蒲扇,蒲扇摇得跟哪年都一样。村里新生下来的孩子会跑了,大人们教的话还是那一句。只是没人再当着外人念叨“每年一个”了,那句成了躲着说的话,谁提,谁挨白眼。两年没出事,外村人也敢从河里蹚水了,有人蹚过,没事,蹚的人自己先笑了:吓唬人的。
第三年冬天,老人没熬过去,走了。走得安生,睡过去的,第二天没起。村里人说这是喜丧,数到了,该走就走。出殡那天,杠子绕开河湾,走的北边的道。
到第四年夏天,又淹死了一个。
是七月中,天最热的那几天。外地来的,一个跑运输的司机,拉货路过,车在村口修,等配件。晌午热得待不住,他一个人下了河。就在那一段河湾,水不深的地方。人下去,前后没几分钟,就没了。
岸上没人看见。等村里人赶到,水面上就剩几个泡。
捞的还是老罗。他这几年腿沉了些,可这一片下水,还是他带头。头一天摸到半夜,没摸着。第二天撒网,拖了几遭,没拖上来。第三天接着摸,还是没有。老罗上了岸,坐在滩上,谁也没跟谁说,可村里人都看出来了,这回他捞的时候不骂人,也不催,闷着头,一竿一竿地过。
第四天早上,下游三里地外那片缓水,人浮上来了。
放鸭的先看见的,还是那一片缓水,还是脸朝下。村里下去两个,把人拖上了岸。抬到树荫底下,老罗蹲下去,撩水冲那人脚脖子上的泥。冲开泥,底下露出来一圈印子。
青紫的,绕脚踝整整一圈,细看是几道指头长短的青痕,排着,勒进肉里。两只脚上都有。
老罗蹲在那儿没动。冲完了,他把手里的水撩了,站起来,朝河湾那边看了一眼,就说了一句:
“又是它。又来了。”
边上的人问:什么又来了?
老罗没答。他拿自己的手在那印子上比了一下,五个指头掐上去,掐出五个白印,白印退了,跟那圈青紫对不上,比那圈青紫小了一圈。跟四年前那个外乡的年轻人,一模一样。
县里来人了,还是走那套程序,量、记、捞、探。竹竿又探了两遍,拖网又走了三遭,水又潜了一遍。本子上写下来的,还是那一行:水下未发现任何人类痕迹。卷宗报上去,定性还是那四个字:意外溺水。
这一回没人翻旧账了。文书把这一笔销户记上的时候,翻到前头那几年空的,笔在半空停了停。他叫来老罗,两个人对着户册数:空了三年,第四年,河湾这一桩进了账。这一年里村里还有别的丧事,可河里收的,就这一个。老罗看着那页,把老人当年的话想了想,数上的事,他算不明白了。
出殡那天,跑运输那家的家里人从老家赶来,烧了纸,把人运走了。他们不知道这条河的规矩,办完事就走了。
村里人知道。岸上围过的人,回去都跟家里人说了同一句:脚脖子上,一圈印子。
这句话传了一夏天。传到入秋,村里人打河边过,还是老走法,宁可绕七八里走老石桥。孩子问为什么,大人还是那句:那儿不去。再往下问,大人不答了。
外村有上了岁数的路过,听说了这两年一空一满的事,找村里人打听。村里跟老人平辈的,就剩一个了,耳背。他听人大声问了三遍,想了半天,就回了当年老人的那一句,一个字没改:
“每年一个,不多不少。”
人问:这两年不是空着么?
老头摇摇头,说:空着的那两年,它记着账呢。你当它忘了,它没忘。它不认人。谁下来都行,外地的、本村的、大人、孩子,它挑的是时候,不是人。它认的是数。
到这儿,这条河的事,算是摆在明处了。人算的是日子,盼着平安一年是一年;它算的是数,空下的记着,攒着的补上。水还是那水,不宽,不深,看得见底下的沙和水草。谁也不知道那个数还剩几个,谁也不知道下一年是空还是满。
同一年入夏,河南这条河把人收上去的时候,南边那座市里,那栋老楼拆完又盖起来的地方,底下那间花店开着门,满店的花,店当间那股凉,匀匀地待着,跟哪年都一样。
它不认人,只认数。
一个走了,新的就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