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结了案以后,那间屋子又锁了半个月。
招租之前,丈夫回来过一趟。他找了个懂电工的工友,把客厅那只吊扇拆了。三片铁叶子卸下来,连着中间那截挂杆,装进一个纸箱,抬走了。天花板原先装吊扇的那个位置,留下一圈浅印子。桌子玻璃板底下那张条,他也取走了,连同抽屉里她的小本子、衣柜里她的衣裳,打包了三个箱子,托运回了北边老家。
屋子清空了,剩下的家具是那张茶几、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灶间那套锅。中介带着人来看房的时候,说辞就一句:家具齐全,五楼朝南,价便宜。那间屋出过什么事,中介嘴上没说。可这一片的中介没有不知道的,带看都挑白天,看完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第一任租客,是个年轻女孩。
二十多岁,在附近的商场卖化妆品,外地来的,一个人。看房那天她看了一圈,客厅、卧室、阳台,都看了,问的是水电怎么算、押金多少。当月就搬进来了。
她住了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,白天的日子看不出来什么。她早出晚归,楼里碰见了,跟对门媳妇点头笑一笑,跟这屋里原先那个媳妇,一个样。楼里人背地里说过:这姑娘,跟周家媳妇脾气差不多。
头一个礼拜还没事。第二个礼拜起,她睡得晚了。对门起夜的那男人发现,五楼那扇朝南的窗,夜里的灯又亮起来了,十一点、十二点,还亮着。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时辰。
住到第三个礼拜,她跟商场的一个同事说过一回。同事后来把这话学给了别人:姑娘说,夜里客厅有动静,一下,一下的,闷闷的,从客厅那一头传过来。她睡的卧室门关着,隔着门听。她说像有人躺在那儿,在踢腿。不是翻身,翻身是滚一下就停了,那个动静是匀的,一下一下,隔两三秒来一回,能有十来分钟。
有一晚她开了灯,打着手电过去看了。客厅里什么都没有。茶几在原来的地方,墙角堆着她的纸箱。天花板上一圈浅印子,空的。她把手电照着那圈印子照了一会儿,回屋把门顶上了。那晚之后,动静没停,还是那个时辰来,还是一下一下的。
她跟中介提过一次,说夜里屋里有响动。中介问:进没进人?她说没有。中介说:老楼,木板涨缩,正常。她没再提第二回。
到住满一个月那天,她搬走了。搬家那天来了个货车,东西不多,一车装完。中介来对房,屋里查了一遍,东西没损坏,电费结清了。押金那个数,她没提,中介也没主动给。押金本是押损坏的,可她走的时候,一笔没算,人就走了。
走之前,她跟商场那个同事又说过一回,说全了:
“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客厅里有声音。像有人在踢腿。一下一下的。”
同事问:是不是耗子?她说:不是。说完这句,她换了话题,再没提过这间屋。
屋子又空了一个多月。
第二任租客,是个男人。
四十上下,跑业务的,也是一个人住。他看房的时候,中介带他看了一圈,走到客厅,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圈浅印子,问:这儿原来装的什么?中介说:吊扇,房东拆走了。他没再问。
他跟中介讲价的时候说过一句:我不信这些。什么凶宅不凶宅的,便宜就行。中介没接这个话,把合同签了。
他住了半个月。
头三晚没事。第四晚起,他开始做梦。做的都是同一个梦:夜里他躺在床上,屋里黑着,有一个人站在床边。不挪,不坐,就站在那块空地上,脸朝着床这边。梦里他动不了,也喊不出,只能躺着看。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褂子,领口翻得平平整整。他看不清那张脸,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。
到第七八晚,梦里的细节多了起来。有一晚,他看清了那人的脖子。脖子上,横着一道印子,暗色的,勒进去的那道,绕着脖子一整圈。
白天他跟中介打过电话,说的还是那套:老楼,闷热,睡不踏实,正常。可他住着住着,把床换了个方向,头从朝东换成了朝窗。换完那一晚,梦里那个人,还是站在床边,还是脸朝着床这边。
他跟一个跑业务认识的朋友喝酒,喝到半截说起来。朋友劝他:换个屋吧。他说:
“我不信这些。但我不信没用。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一个人站在我床边。她看着我。她脖子上有一道印子。”
朋友问他:男的女的?他说:女的。浅色褂子。说完这句,他把杯里的酒干了,没再说。那顿酒之后,这个话头他再没起过。
又住了几晚,他退了房。搬家那天也是一车装完。中介来对房,屋里查了一遍,没损坏,电费结清。押金那个数,他也没提,中介照旧没主动给。人走了。
两任租客,前后脚,住了不到两个月。都是白天的日子看不出来什么,都是夜里过不去。都跟中介提过一句,提完不再提第二回。都是搬家那天利利索索,一笔押金,没人开口要。
中介后来跟同行说起这间屋,说了句:怪了,都是好租客,都不闹,就是住不长,押金都不要,走了就不回头。
屋子又空了下来。玻璃板擦得透亮的茶几、朝南的窗、天花板上那圈浅印子,都在。夜里,五楼那扇窗,黑着。
这间屋空着的时候,楼里没动静。住进去的人,才听得见,才梦得着。
房东那边,丈夫在厂里的宿舍住着,租出去那两个月的租金,他收了。空下来以后,中介打电话问他:还挂不挂?他说:挂。
中介重新把屋子挂了出去。挂出去之前,先办了一件事,进屋查漏。查漏的师傅上去看了看天花板,下来跟中介说了句话。他说:原先装吊扇那地方,挂杆的孔里,卡着个东西。
师傅上去够下来一看,是一小截绳子头。尼龙的,黄的,三寸来长,卡在孔里,是当初拆吊扇的时候剪断剩下来的。
师傅捏着那截绳子头,问中介:这玩意儿,扔了?
中介还没答上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