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介盯着师傅手里那截绳子头,看了一阵子。
师傅问:扔了?
中介说:扔了。
师傅把那截尼龙绳头扔进了脚边的垃圾筐。垃圾筐里有烟头、有拆下来的旧电线,那截黄的绳子头落在上头,又滚了一下,贴着筐边停住了。
师傅接着干他的活。挂杆的孔,他用灰抹了,抹平,晾了半晌,又拿砂纸打了打,刷上一层白。刷完,天花板上那一块,跟四周平了,白是新白,比四周的顶白出一圈,得过上些日子才瞧不出来。原先那一圈浅印子,跟着灰一块没了。
活干完,师傅收拾工具下了楼。垃圾筐里的东西,他没带走,留在了屋里。
隔了一天,中介领着保洁进去收拾,准备重新招租。扫地、擦窗、清灶间,末了把那个垃圾筐拎起来,倒进了楼道口的垃圾桶。烟头、电线、那截三寸来长的黄绳子头,一块儿倒了。当天下午,收垃圾的车来,桶清空了。
从拆吊扇那天起,到垃圾车把那截绳子头拉走,中间隔了两天。这两天里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孔里卡过东西,也没有人问过。中介跟师傅之间那两句话,说完就完了,谁也没往外说。
这栋楼后来没有人再上吊。
原先住五楼那户的男人,搬去厂里的宿舍以后,又调了回北边老家的分厂,走了,没再回来。那间屋子的租金,是汇到他的账户上的,一年一年,照收。楼里其他的住户,日子照过,谁家也没有再出这样的事。三楼的老太太又活了几年,走的时候是冬天的夜里,睡过去的。这栋楼六层,上下几十户,此后各家的丧事,都是病走的、老走的,没有一个是那样走的。
那间屋子里,换了租客,还是有动静。
第二任租客走了以后,屋子空了两三个月,又挂出去了。租价又降了一档,看房的人多了些。中介带看的说辞改了:全屋翻新过,顶都重新刷了。天花板那块新白,确实还看得出来,可没人问为什么单单那一块是新的。问了,中介也备好了话:原先装吊扇,房东嫌老式,拆了。
搬进来的头一个,还是个姑娘。
二十出头,刚上班,在附近一家单位做文员。她看房那天,图的就两样:离单位近,房租便宜。屋里她转了一圈,客厅、卧室、阳台,都看了,顶上那块新白,她抬头也看见了,没问。合同当月签了,押一付三,搬了进来。
她的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、几箱书,一辆自行车搬上了楼,搁在客厅墙角。头几天,她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做饭、洗漱,睡得早,没什么。
住到第七八天的夜里,她听见了动静。
是后半夜。卧室门关着,动静从客厅那一头传过来,隔着门,闷闷的。一下。隔两三秒,又一下。不重,可听得出来是碰在地板上的,匀着来,不快不慢。她躺着没动,听了有十来分钟,那动静停了。
第二天夜里,又是那个时辰,又来了。还是那样,一下,一下的。
她开了灯,起来,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,朝客厅看。客厅里黑着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,照到茶几的一角,别的都在黑里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把手电打开,走过去,绕着客厅走了一圈,墙角的自行车在,纸箱在,顶上那块刷白的地方平平整整,一个孔也找不出来,一根绳也找不出来。
她站在客厅当间,手电照着天花板,照了一阵。
那天夜里,那动静没再来。第二天的夜里,又来了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她去问过中介,说夜里客厅有响动。中介说:老楼,木板涨缩,正常。她说像有人在踢腿。中介那头停了一下,说:你听错了,老房子都这样。她没再问。
楼里没有一个人跟她提过这间屋里从前的事。中介没提,街坊也没提。对门媳妇碰见她,点头,笑一笑,跟对谁家都一样。那截黄绳子头,早就跟着垃圾车走了;那只吊扇,装在纸箱里,跟着货车回了北边;天花板上的孔,抹平了,刷白了,砂纸打过,找不出来了。
能拆的拆了,能扔的扔了,能抹的都抹了。这栋楼里,从头到尾,再没有一个人提过那根绳子,它的下落,没一个人问过。它剪了,扔了,跟着垃圾车拉走了,拉到哪儿去了,烧了还是埋了,没人知道,也没人打听。
那间屋子,刷了白的顶,朝南的窗,月月有人住着,租金一年一年地汇走。
只有一样东西,拆不走,剪不断,也刷不白。
那姑娘住到半个月的时候,已经不用起来打手电了。她夜里躺着,卧室门关着,听着客厅那头传过来的动静,一下,一下的,隔两三秒来一回,能有十来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