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姑娘姓陈,单位里都叫她小陈。
她是外地人,中专毕业分到这个市里的,实习期满转了正,单位不管住,她自己在外头找房。找了两礼拜,看了七八处,要么太贵,要么太远。这间五楼的屋子,是中介领她看的最后一处:五十几个平方,家具齐全,押一付三,价钱比同类便宜小一半。她当时就算了账:从这儿走到单位,十五分钟;省下的房租,一个月能多存一百多。
她看房那天是白天。屋里亮堂,朝南的窗,灶间的锅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茶几。她在屋里转了一圈,掀了掀床板,拧了拧水龙头,都好好的。天花板上有一块顶比别处白,她抬头看见了,问了一句:这儿怎么比别处白?中介说:原先装吊扇的,房东嫌老式,拆了,补了补灰。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当月签了合同,搬了进来。
头几天,什么事都没有。
她把屋子归置了一遍,书码在窗台上,自行车推到墙角,买了新的床单,晾在阳台。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做饭,饭后看会儿书,十一点前睡。头七天,她睡得都好。楼里也安静,对门那户早上出门碰见,互相点个头。她还跟以前同宿舍的女同事通了个电话,说房找着了,便宜,就是老点,同事说:便宜就是好。
第八天夜里,后半夜,她醒了。
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。屋里黑着,安静了一阵,然后她听见了,客厅那一头,一下。闷闷的,不响,像什么东西软软地磕在地板上。她躺着没动,心里数着,两秒,三秒,又一下。
那动静很有规律。不快不慢,一下,一下,中间隔着两三秒,能响十来分钟。响的时候她攥着被角听,响完了,屋里静下来,静得跟先前一模一样。她翻了个身,想:楼上。
第二天白天,她琢磨这动静。楼上六楼住的什么人她不知道,只碰见过一回,一对老夫妻,走路都慢。老楼的地板薄,上头掉个东西,下头听得见。她想了一天,晚上跟自己说:明儿上楼问问。
第九天夜里,又来了。还是那个时辰,一点上下,还是那个规律。
第十天是个周六,她买了两斤橘子上了六楼。开门的是老太太。她把橘子递过去,说明了来意:阿姨,我住五楼,夜里老听见响,是不是您家有什么东西掉地上?老太太说:我们八点就睡了,一觉到天亮,家里也没什么可掉的。老太太又把老头子叫过来,老头子耳背,大声问了两遍,说:我夜里不起夜的。小陈下了楼。
回来的路上她在楼道里站了站,仰头看了看五楼的顶,又想:水管。老楼的水管夜里过水,也是一下一下的。
她进门就把灶间的水龙头挨个摸了一遍,拧紧了。地漏拿碗扣上。总阀关小了一半。当天夜里,动静照旧。
再往后,她夜里睡得越来越碎。那动静不是天天来,十回里来七八回,来不来没个准,可来的时辰准,一点上下。她开始留着卧室的门缝,留一盏小灯。同事在电话里听出她声音不对,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最近睡得少。同事说:你那屋子,是不是太阴了?她说:朝南的,不阴。这话说完,她自己把话岔开了。
第十三四天,她头一回拿了手电过去。
手电是搬家时她爸塞进行李的,一直扔在抽屉里。她开了卧室门,没开客厅的灯,手电先朝地上扫。客厅的地板空着,茶几底下、墙角、窗根,都扫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她把光打到顶上,顶上平平的,刷白那块,一个孔也找不出来。她站在客厅当间,手电举着,把整间屋子转了一圈。屋里静着。她等了一阵,动静没来。她回屋睡了。后半夜,它来了。
过了几天,她又照了第二回。这回更细,她把茶几挪开照了底下,把窗帘掀起来照了窗根,蹲下来贴着地板听。地板里没声,墙里没声,那动静不来的时候,整间屋子一点来处都找不到。手电一关,黑下来,隔了小半个钟头,客厅那一头,一下,又一下。
她没跟楼里任何人说过这间屋里的事。她只在退租的时候,跟中介说过一回。那天她坐在中介的柜台前,中介说:没到期,押金不退的。她说:不退就不退。中介问:总得有个理由,我跟房东交代。她低着头想了一阵,说:
“我每天晚上都听到客厅里有声音。像有人在踢腿。一下一下的。”
中介拿笔的手停了一下,本子上写的是“个人原因”。中介又交代了水电、东西别损坏。她说:好。
搬家那天,她把床单拆了,书装了箱,自行车推下了楼。那个画着一道一道线的小本子,她塞进了箱子夹层。押金的事,她从头到尾没提第二句。钥匙交回去,她拎着行李出了那栋楼,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朝南的窗,走了。
屋里又空了。
中介把钥匙搁进柜台抽屉里单独的一格,搁了小半个月。这天,抽屉开了,钥匙又拿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