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重新挂出去没几天,就有人来看房了。
看房的是个男人,四十上下,姓孙,在外头跑活的,给人押货。这一片有个货站,他隔三差五要来交单。他原先住货站附近的小旅社,一晚一晚地算钱,住了一个来月,算下来不如租间屋。他找了中介,中介领他上五楼看了这间。
他进屋转了一圈,看的是床结实不结实、灶间能不能做饭、门锁灵不灵。走到客厅,他抬头看了一眼顶上刷白的那一块,问:这儿原来装的什么?中介说:吊扇,房东拆了。他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讲到价钱,他压了一档,中介给抹了个零头。签合同的时候,中介多了一句嘴:这屋子前头那位租客,走得急,没到期就走了。他说:走了跟我什么关系,便宜就行。中介说:您不问问为什么?他说:
“我不信这些。”
中介没接话,合同签了。他拎着一个提包、一卷铺盖搬了进来。锅碗是从货站旁边的旧货摊上凑的,摆进灶间当天就开了火。
头三晚,他睡得沉。跑了一天活的人,头挨枕头就着,一觉到天亮。
第四晚,他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是夜里,他躺在床上,屋里黑着。床边站着一个人。不挪,不坐,就站在床和柜子中间那块空地上,脸朝着床这边。梦里他动不了,喊也喊不出,只能躺着看。那个人不高不矮,穿着一件浅色褂子,翻领的,领口平平整整。
他醒了。天还黑着,后背有汗。他翻身摸了根烟,点着了,坐着抽完,又躺下。天亮起来照旧去货站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他跟自己说:路上乏了,做什么梦。
第五晚,又是那个梦。
还是床边那块空地,还是那个穿浅色褂子的人,还是不动,还是脸朝着床。他挣了两下,还是动不了。这一回梦长了些,长到他把那个人看得细了些:是个女人,三十几岁的样子,头发在耳后别着。
第六晚,还是。
一夜不差。梦里屋里的黑都是一样的黑,她站的位置都是那一个位置,脚跟离床沿两步远。他醒的时候说不出她站了多久,他数不了数,可他知道,跟头一晚一样长。
第七晚,他看清了脖子。
还是那块空地,还是那件褂子。梦里不知道哪来的光,不亮,可够看。她的下巴抬着一点,领口底下,脖子上横着一道印子。暗色的,勒进去的,绕着脖子一整圈。
他醒了,没点烟,睁着眼到天亮。白天照旧跑活,中午在货站跟人吃饭,一个跑江湖的朋友看他扒饭扒得少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:没睡好。朋友说:换个地方睡。他说:屋子没问题,就是个梦。朋友说:什么梦?他把筷子搁下了,说:
“我不信这些。但我不信没用。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一个人站在我床边。她看着我。她脖子上有一道印子。”
桌上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隔了一阵,朋友说:你那屋子,是不是便宜得不太对?他说:便宜就是便宜。饭吃完,这个话头他没让再起来。
第八晚、第九晚,梦照来。他试过办法:睡前喝了酒,喝到上头,躺下,梦里那个人还在床边,还是那两步远,还是看着他。他把床挪了位置,头从朝东换到朝窗,那晚的梦里,她还是站在床边,脚跟的位置跟着挪,还是离床沿两步。他把屋里的灯换了个亮泡子,睡觉留一盏,灯亮着,梦里的屋还是黑着。
第十天夜里,他没脱衣服,和衣躺下,眼睛睁着。
他不想再进那个梦了。他睁着眼躺着,屋里那盏小灯亮着,他盯着房顶,听自己喘气。一整夜,屋里没有一点别的动静。门锁着,窗关着,床边那块空地,灯光照着,空的。他就那么躺着,一宿没合眼。
天亮了。窗外有了人声,楼下有人倒水,货站方向过了第一趟车。
他起来,把铺盖卷了。锅碗没拿,送给货站的伙计了。他拎上提包,去了中介,钥匙放在柜台上。中介说:没到期,押金,他说:不要了。中介问:怎么走得这么急?他说:不住了。中介又问:是不是屋里,他拿起笔,在退租单上把“个人原因”那栏填了,签了字,说:押金你们留着修顶吧。
修顶这两个字,中介没听懂。中介朝他递过来的单子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他,他已经拎着提包出了门。
屋里第三次空了下来。床归了原位,床和柜子中间那块空地,白天看,就是一块空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