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孙的走了以后,中介那边把屋子又空了一个多月。
带看的照带,一个月里上去过三四拨人。有一拨是两口子,看了两回,价钱都谈到一半了,女的那天在客厅站了站,说要回去想想,回去就没信了。有一拨是个跑船的,一个人,当场就要签,中介说回头办手续,回头那人没来。中介给姓孙的原来那个朋友打过一回电话,想问问情况,电话通了,那头说:别问我,问就是不清楚。挂了。
这么又拖了两三个月,中介给北边的房东挂了个长途。
电话里说的是:这屋子,两个月走了两位,押金都白撂了,带看的也带不动了,往后怕是不好租。房东在那头听完了,问了一句:第二位也走了?中介说:走了,半个月。房东又问:也是没到期?中介说:也是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阵。然后房东说:不租了。中介说:那锁不锁?房东说:你给挂把锁。中介问:里头那些家具呢?房东说:搁着吧,别动了。
中介找人在五楼那户的门上挂了一把锁。黄铜的,新的,两道锁扣。挂锁那天是白天,师傅上去装锁,楼里几户在家的都探出头看。对门媳妇问了一句:不住了?师傅说:房东说的,空着。
锁挂上了。那间屋从此黑着,白天也黑着,朝南的窗拉着窗帘,晒也晒不进来。楼里人上下楼,从五楼那户门前过,脚步都跟从前一样,没人停。
房东自己没再回来过。他人在北边,一年汇一次租金的账户,从这年起断了进项。厂里分厂那边他调了工种,管仓库,白天点数,晚上守夜。北边有人给他说过一回续弦的事,他见了那位一面,吃了一顿饭,没有第二回。
屋里空着,可这一栋楼没空。住得久的老住户,还剩七八户,都是这楼一盖起来就搬进来的。三楼那位老太太走了以后,她家老头子一个人守着那间屋,天天下楼坐门口。跟他一块儿坐的,还有二楼的一对老哥俩、四楼一户退休的。夏天的傍晚,几个人坐在楼门口的树底下,摇着蒲扇,说话。
姓孙的走后那个秋天,一天傍晚,几个老头照旧坐在树底下。说话说到这片儿的房子,说到这栋楼年岁长了,四楼那位忽然压低了嗓子,说了一句:五楼那间,又出事了。
说的是:住不长久。三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,把那两个租客的事拼了拼,都听楼里的媳妇们传的,传来传去,就那么几句:一个说夜里有动静,一个说夜里有梦,都走了,押金都不要。
坐了一会儿,二楼的老大爷开了口。他岁数最大,这楼是五几年盖的,他搬进来的时候墙皮还没干透。他说:
“这房子不是头一回出事了。早年间五楼也吊过人,就在那个位置,那个吊扇。”
树底下静了。四楼那位问:哪年的事?老大爷说:六几年。人也是吊在堂屋吊扇底下,也是媳妇,三十来岁。他拿蒲扇朝楼上指了指:就是那家的婆婆,那会儿刚过门没几年。四楼那位说:那后来呢?老大爷说:后来那家搬走了,屋子换了人住,住得好好的,住了小二十年。他又说:那会儿那吊扇,跟后头那只是同一个。头一家搬走的时候没带走,后一家接着用。这话是当年装电的师傅跟我说的,一栋楼就装了三只,样式一模一样。
四楼那位又问:那位婆婆,后来人呢?老大爷摇着蒲扇,说:不知道,搬走就断了音信。他说完这句,几个老头都没再接。树底下坐到天黑,各回各家了。
这些话没出这个树底下。几个人约定俗成,跟楼里的媳妇们不说,跟后生们不说,跟中介更不说。
可这话还是到了一个人耳朵里。
入了冬,北边的房东往中介那儿挂了个电话,问的是年底锁好不好、门有没有人动。中介答完了,末了添了一句:这边楼里有老人家闲话,说您那间屋,几十年前也出过一回这样的事。房东在那头问:什么事?中介说:也是五楼,也是吊的。房东没出声。中介又说:老人家说的,位置都是同一个。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,久得中介喂了两声。然后房东说:我知道了。
那年腊月,房东从北边回来了一趟。
他没先回这栋楼,先去建材铺买了木条、油毡、一捆钉子,雇了一辆三轮拉到楼底下。他一个人上了五楼,开了那把黄铜锁,进了那间屋。
进去待了一个多钟头,没人知道他在里头干了什么。等他出来的时候,屋里的窗帘拆了,窗户从里头钉上了木条,木条外头又蒙了一层油毡。他锁了门,又把门也钉了两道木条。阳台那边,他翻出去,把晾衣绳解下来收走了,阳台的窗同样封死。
从楼底下望上去,五楼那户变成了一排黑窗。原先朝南晒太阳的那扇,如今钉着木条,油毡压着,一点光不透。
封完门窗,房东下了楼。楼门口站着几个看的人,对门媳妇也在。房东谁也没搭话,把剩下的木条和钉子捆好,搁上三轮,走了。这一趟他没住一晚,当天夜里就上了北去的火车。
此后一年多,那间屋没再开过门。锁还挂在门上,木条没松过,油毡风化了一圈,边上翘起些毛边,可里头黑着,照旧黑着。
楼里的日子照旧。只是打那以后,傍晚树底下再说起这栋楼的事,五楼那间,几个老头谁也不先开口,都得等旁的话都说尽了,末了有人朝楼上努一努嘴,把话收住。
第二年开春,这一片贴出了告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