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出来一年多以后,这一片才真拆。
头里那一年多,是办手续。这片老楼连同后头几排平房,都划进了新楼盘的红线。各家各户谈补偿、看安置房、搬家,搬得有快有慢。这栋六层的老楼,老住户剩的那七八户,也陆陆续续走了。二楼那对老哥俩是最后搬的,家具不多,一人一个箱子,走的头一天傍晚,还在树底下坐了一阵。走的时候,几个老头把五楼那扇钉死的窗朝上指了指,没人说什么。楼里彻底空了以后,大门上贴了封条,封条贴了小半年,风吹日晒,卷了边。
开春,施工队进场了。
围挡先打起来,把整片圈住,围挡上印着新楼盘的图样。楼跟前那几棵大树先锯,锯了三天,树倒了,树桩留着一截。然后是水电,全楼断电断水。这栋楼空了一年多,楼道里积的灰有一指厚。断电那天,电工在楼门口把总闸拆走,拎着闸盒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,这栋楼从外头看还是齐整的,六层,一排排窗。
拆的顺序是从顶楼往下:六楼先拆。拆门窗、拆屋里的隔断、拆管线,然后把楼板一层一层揭下来。揭下来的旧料分类码在围挡里头,木料归木料,砖归砖,钢筋敲直了打捆。白天机器响,灰腾起来,罩住半条街。围挡外头天天站着看热闹的人,看的多数是原先这片的老街坊,隔着围挡指指点点,说谁家原先住哪间,说谁家的窗户朝哪。六楼拆完,楼矮了一层,看了几天的人就换了一拨。
这栋楼从六层拆到五层,用了半个来月。
五楼那几户,原先住人的几家都好拆,门窗早让人卸走了,屋里空的,工人进去半天就把一户过了。拆到那一户,就是当年挂过吊扇那户,跟前几户不一样:门上钉着木条、蒙着油毡,从外头看是一排黑窗。
工人拿撬棍把木条起下来,一根一根撂到楼道里。门上那把黄铜锁还在,锁着,连着锁扣一块儿拧了下来,拧下来的时候锁鼻都拽松了。这把锁在门上挂了一年多,钥匙在北边,没人来开过。
进门,屋里黑。窗帘早让人扯没了,窗上的木板还在。工人把窗上的板子一块一块起下来,光进来,照见满地的灰、空着的茶几、归了原位的床、墙角那摞锅。灶间、卧室、阳台,挨个过了一遍,没什么值钱的,也没什么麻烦的。墙上原先挂挂钟的地方有个钉子眼,卧室门框上贴着一张卷了角的年画,别的什么都没剩下。
按工序,屋里都清完了,最后拆天花板。
五楼的天花板是木龙骨上钉的灰板,一间的板子几十块。带队的老工头姓侯,干了二十多年拆迁,规矩是先看后敲:先看顶上有没有埋线、有没有固定件的印子,再下锤子,省得锤子下去砸着电线、砸着铁件崩了手。他打着手电,把这间客厅的顶,一块板一块板地照过去。
照到堂屋当间那一片,顶上有块地方刷过白,补过灰。四周的板子都发黄发黑,年头长了那种黄,就那一块颜色浅,方方的,一人头大小。他仰着头看了一阵,又伸手摸了摸。那块板子比别处的平整,边上补的灰摸着是齐的,不像老楼别处的板,边角都翘着。
他从茶几边上搬了条凳,踩上去,拿锤子在顶上敲。
这间顶,他一路敲过来,块块都是实音。闷的、沉的,灰板贴着龙骨那种声,一锤一个坑,震下来的灰簌簌地落。敲到刷白那块的旁边,实音。挪半步,锤子落在刷白那块的边上,实音。锤子往中间挪了半掌,落下去:
声音变了。
空的。梆的一下,弹手,像敲在鼓皮上。锤子底下那块板,回的音跟四邻全不一样。
他又敲了一下,还是空的。他把锤子横过来,拿锤把在那块板上挨着敲了一圈:四边是实的,中间是空的,空当不小,占了那块板的大半个中间。
他从凳子上下来,站到堂屋当间,仰着头看那块板。年轻工人扛着撬棍从卧室出来,见他在看顶,也仰头看。看了一阵,年轻工人踩上条凳,照着中间敲了两下,下来,说:空的。
侯工头说:嗯。
年轻工人又说:这楼别的间我都没敲出来空的。这块里头没龙骨?
侯工头没接这话。他又踩上条凳,拿手电贴着板缝照。别的板子跟龙骨钉死,板缝里挤着灰,一缝一缝都是满的。这一块,板缝是干净的,四边补的灰颜色浅,跟中间刷的白是一路的。是后配的板,后补的缝。他用锤子尖在板上轻轻磕了几处,磕出一个方方的位置来。
他下来,点了根烟。屋里灰大,光照进来,灰在光里飘。他抽了半根烟,把烟摁在墙根,说:起下来。
年轻工人拿撬棍,从板缝进去,撬了两下。那块板整块起了下来,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陈灰,呛得人退了两步。板子撂在地上,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水渍,没有虫蛀,跟正面的白是一个色,不是这栋楼里该有的旧板。
顶上露出一个方口。
方口里头,两根木梁中间,夹着一截空当。空当里塞着一个布包。
布包不长,一尺上下,裹了好几层布,包得挺紧,外头那层布发了黑,黑得发亮,是年头沤出来的那种。它平平地卡在夹层里,两头靠着木梁,塞得不松不紧,正好卡在那儿。手电的光从方口打进去,照着它,布上的折纹一道一道的,都硬了。
年轻工人仰着头看,问:够得着吗?
侯工头没出声。他把手电伸进方口照着,照了一阵,从四边照到中间。然后他伸手进去,胳膊探到根,攥住布包的一头,往外拽了两下,拽出来了。
布包落在堂屋的地上,灰腾起来,又落下去。
年轻工人凑过来,蹲下了。侯工头还站着,手电的光从上往下打在那个布包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