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进了派出所,事情并没有就完了。
登记归登记,那张照片不是赃物,不是证物,也算不上失物。没有案子挂着它,也没有人来认领。牛皮纸袋在柜子格里搁了一年多,后头清无主物件,按规矩过了一定期限就归出来,跟一批收缴的旧本子、旧相框、锈锁头装在一起,走旧货的路子处理了。
这一批东西,最后到了老潘手里。
老潘在街面上收旧货,四十上下,干了半辈子。他跟派出所那边有固定的来往,收旧物的手续他都懂,哪一批能收,哪一批不能碰,他心里有数。这批东西他进的时候没多想,一个麻袋,分量不重,倒出来摊在旧木桌上,一样一样往外拣。
拣到麻袋底下,摸出来一个布包。
布不长,包得挺紧。外头那层布已经发了黑,不是脏的黑,是搁了年头沤出来的那种黑。他掂了掂,里头就一样东西,扁的,轻的。他解开布,布壳揭下来的时候有轻微的一声,像掰一片干透的树皮。
里头一张照片。
老潘把照片搁在桌上,就着窗户的光看。
先看的是新旧。照片是黑白的。很旧。边角磨得发了毛,捏在手里发脆,那圈毛边硌手指头。底子是照相馆照的,人身后头挂着一块布,布上的花纹看不清了,只剩一片浅灰,深一块浅一块。他捏着照片的边,看了好一阵,说了一句:
“这照片,比那栋楼还老。”
麻袋上拴着的条子写着楼号,就是拆的那片,五楼那户顶上夹层里起出来的物件。这他进这批货的时候就知道。楼是几十年的楼,照片比楼还老,这话他自己说出来,说完又把照片往光底下凑了凑。
再看人。
照片上是一个女人。三十上下。头发在脑后拢着,梳成一个髻,梳得齐整。上身穿一件素色的对襟短袄,扣子从领口一路扣下去,扣到脖子底下,一颗不落。人站得端正,脸朝着正面照的,脸上没有什么神情,两只手垂在身侧,就那么照着。
老潘收旧货收到过不少老照片,家里长辈的、祠堂里的、寿像福像,他都过过手。照相馆的布,梳髻的女人,这样的照片他见得多。按他的路数,看完人,看品相,估个年头,归到纸品那一摞,事情就完了。
他接着往下看,看到了脖子。
对襟短袄的领口底下,脖子上有印子。浅浅的。像是被什么勒过,又松开过。黑白的照片上,那道印子是一圈淡淡的深色,绕着脖子一整圈,不宽,淡得不当紧,可看出来了,就一直在那儿。
老潘的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了停。
他把照片放下,起身倒茶,喝了半杯,回来又接着看。这是他吃饭养出来的习惯,旧东西经他的手多了,看见什么不该看的,先放一放,再看一遍,看得,不问。他做的是收旧货的营生,不是别的营生。
再看一遍,印子还在。位置在领口底下,被领子遮去一截,露出来一截。
他放下照片,去拣麻袋里剩下的东西。拣出来一面旧镜框,一副断了腿的眼镜,一样一样码好。码了七八样,他又回头去拿那张照片,是打算归到纸品那一摞里去的。
拿到半道,手停了。
他又把照片拿近了。这回看的不是脸,不是脖子,是那件袄。
对襟。素色。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脖子底下。领口平平整整地扣着,一圈缝死的边。
老潘是这一片的人。那栋老楼还立着的时候,五楼吊死人的事,街面上传遍了,他听过不止一回。传话的人里头,有老街坊比划过那家的媳妇:三十几岁,穿的是件浅色翻领褂子,领口平平整整,收拾得干净,人是体体面面的一个人。
两件东西,隔着几十年,摆在了同一张桌上。
老潘捏着照片,翻过来,翻过去,看了三遍。款式一样,扣法一样,连领口都是那么扣着的。他抽了张凳子坐下来,坐了有一阵没动。
帮工的小伙子从外头进来,看他对着一张照片发怔,凑过来问:看什么呢?
老潘把照片递过去,说:“你看这件袄。跟那个上吊的女人穿的,是一件。”
小伙子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半天,说:样式差不多吧,老照片里头都这么穿,我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也是这样领子的。
老潘把照片拿了回来。
他说:不一样。老照片里这么穿的多,可这照片是从那户人家顶上下来的。不是别处收来的,就是那户,就是那间屋的顶上,夹层里卡的。
小伙子说:那也可能是那家自己的照片呢,家里人照的,谁家没有几张老照片。
老潘没接这话。他把照片搁在桌上,压在手底下,半天没归堆。
照片上的女人,穿的衣服,跟那个上吊的女主人穿的,是一件。可照片是黑白的。很旧。不是现在的照片。里头那个梳髻的女人,三十年前是这个打扮,几十年前还是这个打扮。可穿那件对襟短袄照这张相的人,脖子上的印子,跟几十年后那根吊在吊扇上的绳子,是不是一笔账,这不是他一个收旧货的能断的事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照片翻了个面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钢笔写的。比照片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