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字。
钢笔写的。字不多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排着，就六个：
我终于找到你了。
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
老潘把这六个字念了出来。念得平平的，跟念一张旧当票一样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。念完，屋里静了一下。帮工的小伙子站在桌边没接话，隔了几秒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凑过来看。
先看的是字的成色。
字是钢笔写的，笔画不粗，落笔很稳，一横是一横，一竖是一竖。墨色发旧，可是不发黄。照片是黑白的，很旧，纸托发脆，边角磨得发毛。字和照片摆在同一面上，成色对不上。照片看着有几十年，字看着没有几十年。
老潘说：“这字比照片新。像是后来添上去的。”
小伙子问：后来添的，是谁添的？
这话没人答得上。
后来的人是谁，桌上没有答案。是收着这张照片的人？是往天花板夹层里塞布包的人？还是更靠后的人？照是老照片，布是老布，塞布包的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，可字不老。一件东西的年头对不上茬口，老潘干了半辈子旧货，头一回碰见这样的：物件是旧的，话是新的，两样东西长在同一张纸上。
老潘把照片搁在桌上，用一块干净布垫着，两个人隔着桌角看。
字是后来添上去的，那么头一个能想通的路子，就是写的人是个活人。
活人写的。有人找到了照片上这个人。找到，认下来，收好，拿钢笔在背面写下这一句，再把照片用布包紧，塞进天花板的夹层里。夹层那个位置，卡得正好，不是随手一丢，是放进去的，是藏。藏东西的人心里都有一笔账，藏哪儿，为什么藏。这句话既然是后来写的，写的时候照片上这个人还在不在，这一层，没有人说得出。
小伙子顺着这个路子想了一阵，说：那就是说，是家里人？找着她了，写一句话留个念想？
老潘说：家里人写这个的不多。家里人写的是名字，写日期。找到一个人，写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，这不是念想的写法。
他把照片又拿近了些，看那六个字的笔画。写的人不慌，一笔一笔落下去，最后那个“了”字收得干净。写这句话的人，落笔的时候是稳的。
小伙子说：那你说，不慌的人，找着一个人，写这么一句，塞到天花板里头去，图什么？
老潘没答他。他把照片翻回正面，看了一眼那个梳髻的女人，又翻回背面，看那六个字。
翻到第二回，另一种念法自己冒出来了。
这句话不光可以照着“找到她”念，还可以照着“我来找你”念。我，终于，找到你了。这么一断，写字的人就成了说话的人自己，说的是他自己找了多久，找得多苦，找到了。照片上这个人在找，找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了。
找到谁，没有人往下说。
可这六个字是写在照片背面的。照片正面是她。字贴着她的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贴着。要是按第二种念法念，这句话就不是写给旁人看的了，是顶在那户人家的顶上、贴着天花板底下那间堂屋的，一贴几十年。堂屋当间，吊扇挂了多少年，底下睡过人、住过人、死过人。
想到这一层，老潘把照片放下了。
他说：这张照片，我不出手了。
小伙子问：为什么？纸品那摞里老照片又不是没有。
老潘说：别的照片，背面写的是“摄于某年”“赠某某”。这张背面写的是这句话。这话不管谁写的，它不是留给买主的东西。
小伙子不吭声了。他把那张干净布对折了一回，又对折了一回，没折出个名堂来。
屋里静着。照片搁在桌当间，正面朝下，那六个字朝上。窗户的光斜过来，照在纸上，钢笔的墨色比四周的纸色深一层，看着不像几十年前的东西，倒像是前两年才落上去的。
老潘坐了半天，又把话捡起来。他说：还有一种念法你也听听。这字是后来写的，没错。可后来是多久以后？十年算后来，两年也算后来。照片是几十年前的，字是后来的，当中隔的这些年，够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到老。
小伙子说：那也得先知道照片上这位是谁，才谈得上谁找谁。
老潘说：对。
他站起来，把照片包回那块发黑的老布里，没有照原样包紧，是松松地裹了一道，放进一个木匣。放进去之前，他把照片又翻过来一回，对着那六个字看了一眼。
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这六个字是谁写的，写给谁的，写的时候照片上这个人在不在，屋里两个人，谁也说不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