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下名字之前,老潘先跑的是人这一头。
他把照片用一块干净布垫着,揣在褂子内兜里,去了那栋老楼原址一带。楼拆了,瓦砾早清走了,围挡也撤了,就剩一片平出来的黄土地。可人没散。原先的老住户,有几户回迁没走远,租在旁边的旧巷子里,还有几户投了儿女,隔三差五回来在巷口坐坐。老潘在这一片收了半辈子旧货,哪条巷子住着什么人,哪家老人耳背,哪家老人话多,他心里有一本账。他挨个去,先找的是住得最久的那几户。
头一户是位老大爷,六七十岁,五几年搬进那栋楼的老根住户,巷子里人都叫他三叔。老潘进去的时候,三叔正坐在门口择菜。老潘把照片递过去,说:您给掌掌眼,这人您眼熟不眼熟。
三叔把照片接过去,先搁远,又拉近,凑到眼前看。看的时候不出声,手指捏着照片的边,翻过来,看背面的字,又翻回正面。看了能有吃半碗饭的工夫,摇了摇头。
他说:“认不出。照片上这个人,我没见过。”
老潘说:您再想想,早年间的,梳髻的,照相馆照的。
三叔说:“梳髻的那会儿一片都是。人老了,记性只留给事,不留给脸了。脸我对不上。可你要问事,”他顿了顿,把照片还回来,往那片平出来的黄土地那边抬了抬下巴,“那栋楼五楼,早年间死过一个女人。”
老潘问:哪年?
三叔说:“说不上来。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。就知道五楼死过人,是个女的。怎么死的,大人们背着我们说,说了一半就撵我们出去,不让小孩听。后来那家人搬走了,屋子换了人住,这事就没人提了。几十年了。”
老潘问:叫什么,您有印象吗?
三叔摇头,说:“名字没人跟我们小辈说过。那个年头,女人出了事,名字更不往外传。你问这一片,问不出名字的。”
老潘又坐了一会儿,问那家人搬走之后,有没有捎过信儿回来。
三叔说:“没有。一搬就没影了。那个年头搬走的人,跟沉了水一样。”
出了这户,老潘又走了三户。两户连照片都没接,摆手说早年的事记不得了。剩下一户是个老太太,眼睛不成了,把照片凑到窗户的光底下看了半天,也说认不出,只补了一句:五楼出过事,这个她五几年嫁进来的时候就听老的说过,说是更早年间的事,比她进楼还早,具体哪一年,没人说得准。
老潘问:比你们进得更早的根住户,还有活着的吗?
老太太想了想,说:“早没了。我们进楼的时候头一茬就剩一两户,如今连我们这茬都老成这样了,你说头一茬的。”
脸,这一趟是问不出来了。老潘揣好照片,换了路子。
他知道街道上有管旧档的。这一片几十年的住户底册、销户的条子、换户的登记,都存在街道上一间小屋里。他跟管旧档的人有一面之交,前几年收一批旧信件,去对过户。管旧档的五十上下,管这片档案管了二十来年。老潘没绕弯子,说自己是收旧货的,进了那栋拆楼的一批旧物件,里头有张老照片,看着有些年头,想对对旧住户,看是哪家先人的东西,好归置,别把人家先人的物件当废纸出了手。
管旧档的说,这个说法立得住,丧良心的事不能干。他把柜子开了,抱出来一本底册。册子的皮磨白了,四个角都卷了边,里头的纸一页一页发黄,纸边发脆,翻的时候得用指头肚推。他问:几楼?
老潘说:五楼。
管旧档的顺着楼号翻。五楼那一户,从建楼登记起,一茬一茬往后排:头一茬哪年搬入,哪年销的;第二茬哪年进,哪年出;一茬压一茬,字有的用钢笔,有的用圆珠笔,越往后越潦草。他一页一页往回倒,倒到最前头,手指停在当中一页上,说:“这就是头一茬。五楼最早登记的,是这户。”
老潘凑过去看。
那一页上,户主是个男人的名字,姓陈,底下登记着一家几口。名字底下另起一行,写着妻。妻的名字一栏里,三个字,钢笔填的,字迹淡了,可还认得出:
陈月娥。
老潘问:这一户,册子上后来是怎么销的?
管旧档的顺着往后翻。头一茬那户主的名字,撑了两页,就没有了。销户那一栏里写着搬离,年月那格填得含糊。再往后的换户登记里,头一茬的人,一个名字都没再出现过。
老潘问:她呢?陈月娥这三个字,后头还有没有?
管旧档的把整本册子从头捋到尾,捋完说:“没有。就这一处。人来登记,人走销户,中间的事不归册子管。销了还是搬了,人是病故还是别的,纸上没有,你得去问人。”
老潘又问:备注栏呢?
管旧档的说:“空的。那个年头登记,能填上名字就不错了。”
老潘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那个“妻”字底下,陈月娥三个字,写得端正,一笔一笔填进去的。底下备注栏,空白。往后翻,一茬一茬的陌生人住进那间屋子,谁也不知道册子前头那一页上,有过这么三个字。
“陈月娥。”老潘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管旧档的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你认得?
老潘说:不认得。
他又念了一遍,没有往下说。
他掏出随身的旧本子,把这三个字抄了下来,又把户主的名字也抄了。抄完,道了谢,把底册还回去,出了门。街上的日头正毒,档房外头的台阶晒得发烫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旧本子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,揣回兜里,顺着旧街往回走。
路过那片平出来的黄土地,他站住了。地是空的,楼没有了,五楼没有了,吊扇没有了,天花板那个方口也没有了。名字是有了。可名字后面那个人是谁,长得什么样,哪年进的那栋楼,哪年从册子上没的,销了还是搬了,活着走的还是躺着走的,底册上再没有别的,地上也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