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码头的清晨，不再充斥着漕帮打手的呵斥声，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号子声和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。孟总督坐在行辕的大堂之上，手里拿着刚张贴出去没两天的“招商告示”，眼神中透着几分审视。
自从那把砍向旧势力的刀落下之后，整个漕运体系就像是被掏空的烂木头，虽然立住了，但里面空荡荡的。要想让这条南北大动脉重新流血输送养分，光靠朝廷那几条官船和吃皇粮的兵丁是远远不够的。
“官督商办”，这是沈黎娘娘给出的方子，也是孟总督如今必须啃下的硬骨头。
“大人，这报名的商户足有两百多家。”副将将几摞厚厚的名册放在桌上，有些发愁，“咱们这‘门槛’设得可是够高的，要有万贯家财做保，还得有官府担保信誉。即便这样，还是挤破了头。”
孟总督随手翻开一本名册，指尖在那些名字上划过：“挤破头才好。以前这漕运是鬼门关，现在的漕运是金山银山，若是没人眼馋，那才叫奇怪。”
他猛地合上名册，目光锐利：“不过，这其中鱼龙混杂。给我查！凡是以前跟漕帮老鬼有过金钱往来的，凡是家里有子弟在旧衙门当差且手脚不干净的，哪怕有一丁点牵连，统统给我剔出去！我要的是真正做生意、懂规矩、守本分的‘良商’，不是换个马甲继续吃人的恶狼！”
经过三天三夜的严格筛查，从两百多家商户中，最终只留下了十家。这十家，有的是在京城经营绸缎起家的老字号，有的是在江南拥有万亩棉田的大豪绅，无一例外，家底殷实，名声清白，且最关键的是——他们都有足够的实力来吞下漕运这块巨大的蛋糕。
选定商户后的第一次大会上，孟总督没有给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商人们留面子。
“都给本督听清楚了！”孟总督站在台上，身后是一排神色肃穆的监管官员，“你们现在是‘官督商办’的漕运商户。朝廷给你们船，给你们路，给你们保驾护航。但你们要记住，这漕运姓‘官’，不姓‘商’！”
他指了指坐在左侧的监管司官员：“这位是朝廷委派的漕运监管司李大人。以后你们每一船货，运什么，运多少，损耗几何，李大人说了算。谁敢在粮食里掺沙子，谁敢私自夹带私货，或者敢给监管司的人塞红包，别怪本督翻脸不认人，直接收回经营权，送进大牢吃牢饭！”
在场的商户代表们噤若寒蝉，连连点头。那位被推举为漕运商会会长的赵大户，更是躬身行礼：“大人放心！我们这些商贾，最求的就是个安稳。以前那是被逼无奈给漕帮纳贡，如今朝廷监管公正，税收透明，我们求之不得，绝不敢做那自断财路的傻事！”
“税收透明”这四个字，对于商户们来说，确实是最大的诱惑。
户部派来的钱主事坐在一旁，拿出了刚刚制定好的《漕运税银征管规范》。
“各位，”钱主事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，“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‘过路费’、‘孝敬钱’、‘平安银’，统统废除。现在就一条规矩：据实申报，定期核查。每一船货起运前申报，到港后核查。税率固定在十成抽一。这一分一厘，都直接进朝廷设立的‘漕运专项账户’，专款专用，用于河道修缮和漕船更新。”
商户们面面相觑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真的……就只收一成？”一名年轻些的商贩忍不住问道，“不用给押船的官爷……意思意思？”
“你给就是行贿！”一旁的李监管司冷冷地插话，“拿了钱就要掉脑袋。你若是不信，可以试试。”
这种“清水衙门”般的运作模式，让习惯了潜规则的商人们既兴奋又忐忑。但当他们看到第一批改良后的漕船被牵出船坞，分派给他们使用时，所有的忐忑都变成了兴奋。
那是真正的宝船。船底宽大稳当，舱容巨大，且根据孟总督的要求，每艘船上还配备了精良的防卫火器和经过朝廷考核的舵手。
孟总督亲自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培训会。码头上，数百名即将随船出发的船员和护卫整齐列队。
“以前你们在旧漕帮混，吃了上顿没下顿，还得提防水匪，甚至还得自己贴钱买刀剑。”孟总督看着那些皮肤黝黑的汉子们，大声说道，“现在不一样了！你们是朝廷雇用的漕运员！朝廷给你们发安家银，给你们发工钱，若是受伤了，朝廷有抚恤！”
底下的船员们沸腾了，一个个眼中闪着泪光。
“但是！”孟总督话锋一转，“拿了朝廷的钱，就得给朝廷卖命。这船上的规矩，就是军令！谁要是敢偷懒，敢勾结外人，坏了朝廷的名声，本督绝不轻饶！”
试运行的首批十艘漕船，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启航。
孟总督站在码头上，目送那些挂着“官”字大旗的商船破浪远去。李监管司带着几名得力干将，也随船出发，一路监督，直至京城。
半个月后，捷报传回淮安。
孟总督看着刚刚送回来的奏折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“大人，数据出来了！”副将兴奋地冲进来，“这一趟，比以前最快的旧漕帮还要快四成！而且因为船好、走得稳，加上没人敢在途中偷摸倒腾，漕粮的损耗率竟然下降了一半！只有百分之五！”
“税收呢？”
“税银全部到位，分文不少，直接入了专项账户！”副将拍着大腿笑道，“那些商户乐坏了！他们说，虽然交了税，但是没有了那些敲骨吸髓的盘剥，这一趟跑下来，赚的比以前多了一倍都不止！而且船员们也发了饷，一个个士气高昂，现在好多人都抢着要上咱们漕运的船呢！”
当晚，行辕内摆了一桌简单的庆功宴，孟总督请来了商会会长赵大户和监管司李大人。
赵大户喝得满面红光，端着酒杯敬酒：“孟大人，真是神了！以前我们跑商，那是在刀尖上舔血。现在这‘官督商办’，朝廷就像是给我们撑起了一把大伞。只要肯出力气，就能安心赚钱。这漕运，只要有这规矩在，我们商会哪怕倾家荡产，也要跟着朝廷干到底！”
孟总督微微一笑，抿了一口酒：“赵会长，这漕运的水深，刚把淤泥清了，水流是清了，但也要防着暗流。你们赚了钱，朝廷也高兴。但这钱要是烫手，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“大人放心！”赵大户拍着胸脯，“我们商会已经定了规矩，谁要是敢坏了‘官督商办’的名声，全商会的人都不跟他做生意！”
送走了赵大户和李监管，孟总督独自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漆黑的运河水面。夜风吹过，波光粼粼，仿佛无数碎金在跳跃。
“效率是提上来了，规矩也立住了。”孟总督低声自语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，“但这商人的本性逐利，一旦这联合体做大了，这商会手里握着这么多船、这么多粮，若是将来某天，他们觉得朝廷的‘伞’碍事了，或者是想自己定规矩了……”
他猛地转过身，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张漕运图，眼神变得深邃而警惕。
“看来，这‘官督’二字，还得再紧一紧才行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还未寄出的密信，那是他在试运行结果出来前就写好的，准备发给锦衣卫指挥使，信中只有一行字——时刻监视漕运商会与各地分号的动向。
“大人，夜深了，还要再拟一道折子给陛下吗？”副将在外轻声问道。
孟总督收起密信，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：“不拟了。明日，咱们得给这十家商户再派几个‘教习’去，教教他们怎么把账做得更细，教教他们这漕运的规矩，到底是谁定的。”
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，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，只剩下那一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眼睛。
“毕竟，好戏才刚刚开场，咱们可不能让主角们跑偏了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