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档房回来,老潘没有歇。他手上有一张照片,一个名字,一句话,三样东西各管各的,对不到一块儿去。他把三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两遍,决定还是从人身上下手,名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,这一片上了年纪的人,总有一个两个,比册子多知道一点。
他先问的是街面上认得旧事的。
他这一行有个方便处,走街串巷,什么铺子都进。收旧货的人问旧事,不惹人疑,这是他的本分。他揣着照片,先去了茶水铺。茶水铺的老板娘六十多了,在这条街上生了根,早年谁家娶亲、谁家出殡,她都有一耳朵。老潘买了碗茶,坐下,把照片掏出来搁在桌上,问:您给看看,这个人有印象吗?
老板娘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阵,摇头,说:不是我这条街上的。梳这个头的,早了,我认不得。
老潘又问:那您听说过没有,那栋拆掉的楼,五楼,早年死过一个女的?
老板娘把碗擦了擦,说:死过人的楼多了。你问那栋楼啊,听是听人说过,说是楼上吊死过一个媳妇。哪一年我记不得,我嫁过来的时候这事就成旧闻了,说的人也就是顺嘴一说,没人说得全。
老潘问:说是哪一楼?
老板娘说:这个记不清了。有人说是五楼,有人说不是。你别当真,传了几十年的话,传到我这儿都不知道倒了几手了。
老潘把照片收了,喝完茶,走了。
第二天他又出去。这回往更老的巷子里去。有一片旧巷子,比那栋老楼还老,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户,巷口有个修鞋摊,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,七十出头,这一片的老事,他肚子里装得最多。老潘把鞋拿去钉了个掌,坐在小凳上,把照片掏出来。
老头看了一眼,把照片推开,说:不认得。拿走拿走。
老潘说:不白问。我这儿有包烟。
老头把烟接了,掂了掂,揣进怀里,才说:你问的那个事,我知道一点。那栋楼盖起来没有多少年,五楼就出过事。死的是一个媳妇。
老潘问:哪一年?
老头说:“年头我说不上。就是那栋楼刚住上人没几年。那时候我还小,我们家还住在这边的老屋里头,没搬过去。是后来听人讲的。”
老潘问:那个媳妇是什么人家的?
老头说:“这我说不上。那时候死个媳妇,不稀奇。婆家打死的、自己想不开的、病了没钱的,哪年没有几个。这一片的人,听过就听过了,没人往下追。你要问是哪家的,得去问跟她同岁数的人,比她小的记不清,比她大的,都死在她前头了。”
老潘又坐了一会儿,问:她死了之后,那家人呢?
老头把鞋底翻过来,敲了两下,说:“散了。出了这种事的人家,男人要么搬走,要么续弦。哪一样,外人都说不着。你这一问,问的年头太远了,远得没边了。”
老潘又走了两条巷子。一条巷子里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太太,把他让进铺子里,翻着老花镜看照片,看了半天,说人认不得,事倒是有个说法,她小时候听她娘讲过,说是有一栋楼里吊死过媳妇,凶宅,里头的屋子租不出去。是哪一栋,她也说不上,就记得“吊死的媳妇”这四个字,是当吓小孩的话讲的。
再一条巷子里,有个下棋的老头,听完老潘的问话,摆摆手说:你问这个做什么,几十年前的事,问出来能怎样。老潘没跟他磨。可临走的时候,那老头在背后又补了一句:要真是那栋楼,早年是出过一回事,楼里头传的,说是刚住进去没几年。别的我不知道,我就是那楼后头工厂里的,楼里的事,下了班听工友讲过一耳朵。
老潘回到家,把这些话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来。
问了一圈,有说五楼的,有说记不清的;有说吊死的,有说就是“死了一个媳妇”;有说刚住上人那几年的,有说再往后的。一个人一个说法,谁也给不出下文:哪一年,没有;姓什么,没有;那家人后来去了哪儿,没有。只有一样,好几个人都提到了,东一句西一句,话不一样,事是同一件:
那栋楼盖起来没有多少年,五楼就出过事。死的是一个媳妇。
老潘把这一句单独抄在本子上,底下画了道杠。
帮工的小伙子过来看,问:查着了?
老潘说:“问了一圈,就这一句是实的。”
小伙子说:一句也太少了。
老潘说:不少了。几十年前的事,能落下一句实的,就是有人记得。记得的人越多,越说明当年这事不小,小了传不下来。
他顺着这一句往下想。楼盖起来没有多少年,五楼就出过事,那这个媳妇,就是头一茬住户里的人。头一茬住户,册子上登记过的,五楼那户,姓陈,妻的名字一栏里,写着陈月娥。
可是这一步,他不敢往下踩。册子上的名字是登记用的,巷子里的话是传嘴用的,两个各在各处,谁也没提过谁。把一个名字接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上,接得对不对,他手里没有凭据。那个媳妇是哪一年的事,死的跟销户的年头对不对得上,底册上那一栏填得含糊,问了一圈人,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年份。
他把照片、本子、那页抄来的登记,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。
照片上是一个梳髻的女人,穿一件素色对襟短袄,脖子上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底册上是一行淡了的字,三个字。巷子里是一句传了几十年的话。三样东西摆在一处,谁也不挨着谁,又都指着同一个地方,那栋楼,五楼。
老潘对着桌上看了半天,把三样东西挨个收起来。收到照片的时候,他又把它翻到背面。
六个字还在那儿。
他捏着照片,对着那行字,忽然想到一件事:那六个字不管是谁写的,写的人得先有这张照片。这张照片是从五楼的天花板夹层里起出来的。塞布包是几十年前的事,可字是后来写的。也就是说,那张照片在塞进夹层之前,先在写字那个人手里过了一道。
那人是打哪儿得着这张照片的,得着的时候,照片上这个人在不在,是谁塞的布包,布包是哪一年塞进去的,塞进去之前那间堂屋的顶上,还是不是原来那个顶。
这些问题,巷子里问不出来,底册上也问不出来。
老潘把照片收进木匣,把木匣推到桌子里头。窗户外头天擦黑了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坐在那儿没开灯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把本子翻开,看那一句画了杠的话:
那栋楼盖起来没有多少年,五楼就出过事。死的是一个媳妇。
是哪一年的事,是谁家的媳妇,叫什么名字,一个也说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