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了一圈下来,老潘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一天。
他把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。一张黑白旧照,搁在桌子当中。一张翻黄的抄件,是管旧档的抄给他的那一页登记。还有几张写着字的纸,是他这几天问下来的话,一条一条记的。三样东西摊开,占了半张桌子。
帮工的小伙子进来,看这架势,把门掩上,也坐下了。
老潘说:你来看。一样一样看。
小伙子先看照片。梳髻的女人,素色对襟短袄,扣子扣到脖子底下,脖子上那圈浅浅的印子。看了半天,说:这张脸,我在街面上没见过。
老潘说:你多大了?
小伙子说:二十三。
老潘说:这张照片,比你爷爷还老。你没见过是应该的。我把这一片上了岁数的问了一遍,最老的八十九,脑子和浆糊一样,剩下能说话的,没有一个人认得这张脸。不是他们忘了,是他们进这条街的时候,这个人就已经不在了。
小伙子又看那张抄件。五楼,头一茬登记,户主姓陈,妻的名字一栏里,三个字。他念了一遍:陈月娥。问:这个人和照片上的,是不是一个人?
老潘说:对不上。
他把这个问题掰开了摆。底册上只有一行登记,登的是名分,是那户人家的媳妇,是填在“妻”字底下的一个人。登记那年她还在,销户那年那一栏就空了,中间隔着的那些年,她哪年进的门,生了几个孩子,最后是怎么没的,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。旧巷子里的说法只有一句,死过一个媳妇,是哪一年的事,谁家的媳妇,叫什么,问到的人一个也说不清。照片上那张脸,对不上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记忆。
三样东西,摊开来看什么都有。照片有脸,底册有名字,巷子里有话。可凑不成一个人。脸是脸,名字是名字,话是话,谁也不挨着谁。要是硬把三个字接到那张脸上去,接到那句话上去,中间的凭据,一样也拿不出来。
小伙子说:那这些天就白跑了?
老潘说:没白跑。跑出来一个“不知道”。
他说:她长什么样,除了这张照片,没人见过。她哪一年嫁进那户人家的,没有记载。她为什么死的,没有下文。是谁把这张照片包起来、塞进那间堂屋的天花板里,更是没人知道。照片上这个人是谁,没人知道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户外头巷子里过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
老潘说:还有一样,你去把三叔请来。我有话要当面问清楚。
三叔就是原先那栋楼的老住户,头几天认不出照片的那位。老潘托人捎了话,傍晚的时候,三叔慢悠悠地过来了,进门坐下,喝了口茶。
老潘没绕弯子,问:三叔,您上回说,五楼早年间死过一个女的。这话我想再问一遍,她是怎么死的?
三叔把茶碗放下,看了老潘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那些东西。他没问老潘为什么追着这个不放,这个岁数的人,见了不该问的事,都不问。
他说:“上吊。”
老潘说:您上回没说。
三叔说:“上回你没问到。这种事,没人问到,不往外说,说出去不好听,也是那户人家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而且不是听来的。我见过。”
老潘和小伙子都没出声。
三叔说:“我那时候小,七八岁。那天大人撵我们上楼别下来,我没听话,扒着楼梯扶手看了一眼。五楼那家的门开着,人往外抬。是从堂屋里抬出来的,头一拨人进去的时候喊了一声,我记得清楚,说人还在梁上挂着。后来才知道,是挂在堂屋当间的吊扇挂钩上。”
老潘问:哪个位置?
三叔说:“堂屋当间,正当中。后来那台吊扇装上去,就装在那个钩子底下。多少年,那台吊扇就一直在那儿转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三叔说:“那栋楼,在几十年前,也有人上吊过。就在那个位置。后来那间屋子租出去,住进去的人不知道这个。知道的人,不往外说。”
老潘问:那个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?
三叔说:“我没看清。隔着半截楼梯,又隔着人。就记得抬出来的时候,穿的是浅色衣裳。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一下,眼睛往桌上那张照片那边瞟了一眼,又把目光挪开了。
老潘没追着问。他把照片往三叔跟前推了推。
三叔没接。他看着照片,看了有十几秒,最后还是摇了头,说:“我那时候太小了。是不是她,我认不出来。同一年里,这条街上穿浅色衣裳的媳妇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交代了一句:这照片,别再拿给人看了。看得人多了,不好。
老潘把门关上,回到桌边。
小伙子问:他最后瞟照片那一眼,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
老潘说:想没想起,他嘴上不说,你也没法撬。他认不出来就是认不出来,七八岁孩子隔着半截楼梯看的一眼,隔了六七十年,不能当凭据。
他把三样东西挨着收起来。照片包回布裹里,抄件折好,记话的纸压在本子底下。收到最后,他在本子上新起了一行,写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是:照片上这个人是谁,没有人知道。
第二句是:那栋楼在几十年前,也有人上吊过。就在那个位置。
他捏着笔,在第二句底下停了停,又添了半句:
同一个位置,同一台吊扇。
至于几十年前挂在那台吊扇上的那个人,是不是照片上这个梳髻的女人,是不是底册上那三个字,是不是巷子话里那个媳妇,没有任何人答得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