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走后第三天,老潘这儿来了个捎话的。
捎话的是巷子里收废品的,进门就说:三叔让我告诉你,他想起来一件事,让你今晚过去一趟。他还说,照片别带,人来就行。
老潘问:想起什么了?
捎话的说:他没讲,就让我带这一句。
当天晚上,老潘去了。三叔一个人在家,屋里就点了一盏灯。他让老潘坐,自己先不说话,坐了有一阵,才开口。
他说:“我回去想了三个晚上。脸我是真认不出来了,隔了六七十年,一个小孩子隔着半截楼梯看的一眼,不能算数。可是你那天把照片搁在桌上,我瞟的那一眼,瞟的不是脸,是那件袄。”
老潘没吭声,等他说。
三叔说:“素色的,对襟,扣子扣到脖子底下。我们小时候,楼里楼外,穿这样袄的媳妇多的是,我不敢认。可我回去躺着,翻来覆去,想起一个人。五楼那个媳妇,我见过。头发拢在脑后,梳一个髻。见人不怎么说话,你跟她点头,她也跟你点头,就是不搭话。”
老潘问:您说的是头一茬那户?
三叔说:“就是头一茬。陈家。他们家搬来的时候,这栋楼才住上人没几年,楼里一半屋子还空着,这一片也不热闹,楼下就是一片黄泥地,天晴一脚灰,下雨一脚泥。楼是六层的,我们住三楼,他们住五楼。”
他往下讲。讲得很慢,一句是一句,讲到哪儿算哪儿。
陈家是一大家子。老太太当家,家里的事,一根针都得过她的手。儿子,就是五楼那个男人,在外头做工,跟着工程队走,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,回来了,也是家里坐一坐,坐两天就走。家里除了老太太,还有没成年的小姑子,一个老姑娘,加上那个媳妇,里里外外,就这几个人过日子。
买菜的是那个媳妇。倒垃圾的是那个媳妇。老太太病了,端汤端药的是那个媳妇。天不亮,楼下头一个开他们家门的,是她;晚上楼里都黑了,五楼还亮着灯做针线的,也是她。
三叔说:“我那时候七八岁,嫌她闷。孩子都嫌闷的人。她不骂人,不吵人,你上她家门口玩,她就站在门里看着你,看一会儿,把门掩上。就这些。你要我讲她别的,我讲不出来,她跟这栋楼里所有的媳妇一样,天亮起,天黑歇,一天一天的。”
老潘问:她的男人,您有印象吗?
三叔说:“见过两三面。个子不高,话也少,回来就守在老太太屋里。跟这个媳妇在楼道里碰见,两个人也没多少话。是不是处得不好,我说不上,那时候的人,夫妻两个当着人本来也不说话。”
老潘问:他们有孩子吗?
三叔顿了一下,说:“有过一个。没站住。”
他说:那孩子我没赶上见,是我听我娘讲的。落地没几个月就没了。那是这家搬来以后头一两年的事。孩子没了以后,那媳妇还是那样,该干什么干什么,见人点头,不搭话。谁也没见她哭过,也没人见她笑过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三叔端起茶,又放下。
老潘把话引到那天。他问:出事那天,是什么光景?
三叔摆摆手,说:“今天不讲这个。你要问,改天讲,我得把日子在脑子里过顺了再讲,讲乱了,对不起人。”
他只说了一句:“她叫陈月娥。”
他说这个名字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,是听老太太自己叫的。老太太耳背,叫人都是扯着嗓子。傍晚楼道里,老太太在屋里喊:月娥,月娥。那个媳妇就在灶间应一声,哎。一天里,楼里就听见这一来一去的两个字。喊的人不知道,应的人也不知道,这一声一声,楼下的小孩全都记下了。
三叔说:“底册上那三个字,你要问我,我认得。这不是纸上的名字,这是我小时候在这栋楼里,听着长大的名字。”
老潘坐在那儿,半天才问出一句:您上回说,抬出来的时候,穿的是浅色衣裳。
三叔说:“我说的浅色衣裳,就是那件袄。素色的,对襟的,扣到脖子底下。她一年四季都是这一件,洗得发白了也是这一件,逢年过节也没见她换过第二件。我回去想了三个晚上,想起来就是这么一件袄。是不是照片上那件,你自己对。我是没那个眼力把一张照片认成一个活人了,可那年头,一个媳妇,一件袄穿到老,这一片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老潘从三叔家出来,巷子里已经黑透了。他没回自己那儿,先绕到旧屋,把灯点上,从木匣里把照片取出来,就着灯看。
黑白的照片。素色的对襟短袄,在照片上浅得发白,扣子扣到脖子底下,领口平平整整。
跟三叔嘴里那一件,是一件。跟上吊的那个女主人身上那一件,也是一件。
三件袄,隔着几十年,穿在三个说不清是几个人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