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天,老潘又去了三叔家。
进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站。上回三叔说,要把日子在脑子里过顺了再讲。他算了算日子,两天,不多,可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,够他把一件事在心里过几十遍了。
三叔这回没让他多等。茶倒上,人坐定,他就开了口。讲的还是那几年的事,讲得比上回细。
他说:“那个媳妇的日子,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你要我挑出哪一天不一样,我挑不出来。天天是一样的。”
陈家那时候的担子,一半在老太太身上,一半在那间里屋。老太太病了,起不来,一躺就是大半年,汤药不断。里屋的门白天敞着一条缝,人在堂屋里做事,耳朵得留一半在里屋,那边一有动静,就得进去。
男人不在。跟着工程队在外头做工,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。老太太病着那几年,他就回来过两回,一回停了三天,一回两天。家里捎信要钱,钱倒是按月寄,人不到。
里里外外,就是那个媳妇一个人。
三叔说:“她起得最早,睡得最晚。天没亮,楼里头一家的烟囱冒烟,就是她家的。晚上我们这些孩子都睡了一觉了,五楼的灯还亮着,一家人的碗筷都收完了,她还在堂屋里扫地。那间堂屋的地,她一天要扫好几遍。”
老潘问:小姑子不搭手吗?
三叔说:“小姑子那时候十几岁,还没定亲,是这家捧在手上的。老太太的药是她熬,可熬药之外的事,一概不沾。你要问这一家怎么分工,说不上分工,就是她一个人转,别人围着看。”
老潘没接话。三叔自己往下讲。
孩子的事,他上回提过一句,这回讲全了。
他说:“她生过一个孩子。没站住。那年冬天没的,落地才几个月。她抱着孩子跑下楼的那个晚上,我记得,雪天,她一双脚就穿着布鞋。孩子没救回来。从那以后,她话就更少了。原来见人还点个头,后来就是抬一下眼皮,就过去了。”
老潘问:孩子没了之后,那家人待她怎么样?
三叔说:“外人看不出来。没打她,没骂她,一日三餐照旧。老太太病着,说话凶,对谁都凶,不光是对她。要说凶到哪儿去了,我没听见过。我们做邻居的,能看见的就是这些,门里的事,看不见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楼里的人各过各的,没人觉得五楼有什么不一样。五楼的灯每天亮得最早,灭得最晚,日子久了,那盏灯就成了楼里的更漏,看见五楼亮着,就知道天快亮了;看见五楼还亮着,就知道夜里还没到头。
三叔说:“那一年,开春以后,老太太的病重了一层,下不了床了。她侍候得更紧了。也就是那阵子,”
他停了。这一回停得长,中间喝了一口茶,又把茶碗放回去。
他说:“有一天上午,她一个人在家。”
老潘问:家里就她跟老太太?
三叔说:“就她们两个。小姑子那几天去了外婆家。那天上午,五楼先是没动静,后来动静不对,里屋老太太喊人,一声一声地喊,嗓子是哑的,喊的不是人的名字,就是喊人,来人啊,来人啊。我们楼里先是没人敢上去,老太太喊成那样,都当是老太太不行了。是四楼一个壮年的先上去的,门从里头闩着,撞开的。”
他说:“撞开的时候,她已经在堂屋里了。”
客厅的吊扇上。
那台吊扇是那两年家家装的,钩子是原先挂蚊帐的钩,梁当间一个。用的是一根麻绳,家里捆东西的那种。
脚离着地。
老潘没有出声。三叔也没有看他,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桌面,一句一句往下说,说得很平。
他说:“人放下地来的时候,是几个邻居搭的手。救护的东西那个年头没有,来了人也只是来看一眼,记个时辰。老太太在里屋哭得没了声。等她男人从外头往回赶,赶回来是三天以后的事了。”
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老潘问:她留话了吗?
三叔说:“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屋里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,头天晚上该洗的碗都洗好了,扣在灶台上。什么都没留。”
老潘问:为什么死,有人知道吗?
三叔说:“没人知道。问遍了,谁也说不上。她没跟人红过脸,没跟人哭过一场,没跟人诉过一句。街坊后来议论,议论了几十年,议论出来的话你也听过一耳朵了,就是那一句,五楼死过一个媳妇。为什么,跟着人一起埋了。”
他把话讲完,靠回椅背上,半天没动。
过了一阵,他又说了一句:“还有一样,我上回没说。撞门进去的人后来讲,那根麻绳,不是临时找的。绳头是系好的,系得整整齐齐。一个结。”
老潘从三叔家出来,是后半夜了。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慢慢往回走,脑子里是三叔的话,一句一句,过得很慢。
天没亮就下厨房的人。收完碗筷还在扫地的人。抱着孩子穿着布鞋跑下楼的人。见人点一下头就过去的人。
那间堂屋,梁当间一个挂蚊帐的钩,后来吊扇装在那个钩底下,一根麻绳,脚离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