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叔家出来之后的几天，老潘没有再上门。
他把三叔前后两回讲的话，在本子上整理出来，一条一条写。写到一半，他停了笔，把前头的一页翻回来。那上头记的是他自己经手的这一桩，就是收照片这桩事的起头，拆楼前那间屋子里出的事。两页纸摆在桌上，一页是几十年前的，一页是拆楼之前的。他来回看了几遍，把小伙子叫了过来。
他说：你把这两页看一遍。别说话，看完再说。
小伙子挨页看完，抬起头来，半天说出一句：屋是同一间？
老潘说：五楼，朝南那间堂屋，也就是后来的客厅。对得上。位置是堂屋当间，正当中，房顶的钩子底下。对得上。再往下，就是那台吊扇。
两个人都没出声。老潘把两页纸按住，一条一条往下对。
几十年后那一回，上吊的女主人，是在客厅的吊扇上。用的是一根尼龙绳。脚离地三十厘米。这一回是老潘自己经手的，绳他见过，量过，数字是当场记下的。那间屋子他进去过不止一次，墙皮、地板、顶上那个方口，他都记得。
几十年前那一回，陈月娥，也是在客厅的吊扇上。用的是一根麻绳。绳头是系好的一个结。脚离着地。这一回是三叔隔着半截楼梯看来的，加上撞门的邻居后来讲的。
两回并到一处，就是这样：
同一个客厅。
同一个位置。
同台吊扇。
绳不一样，一回尼龙的，一回麻的。数字不一样，一回三十厘米，一回没人量过，只说离着地。年份隔了几十年，人隔了两茬。一回收进了派出所的记录，一回只落在街坊的嘴上，连个准年份都没传下来。
可是那台吊扇，从头到尾是那一台。
小伙子把两页纸又看了一遍，说：这就不是对上了，这是严丝合缝。
老潘说：对上的就三样：屋子，位置，吊扇。别的谁也别往上加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去了三叔家，就带了一个问题去。
他问：那台吊扇，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装在那儿的？
三叔说：“那栋楼刚住上人的时候，家家都装吊扇。梁当间那个钩，原先就是挂蚊帐的，盖楼的时候就打在梁里了。她们家装得早，因为她婆婆病着，夏天熬不住。装的时候我去看过热闹，扇叶是铁的，比别家的沉。”
老潘问：中间没人动过？
三叔说：“扇叶动过一回。楼里翻新那年，家家刷墙，五楼把扇叶拆下来洗过，洗完又装回去了，还是挂在原来那个钩上。钩子没人动。要动它得凿梁，谁肯为这个凿梁。墙倒是一层一层地刷，住一茬刷一回，刷得墙厚了一圈，地也换过，门也换过。就是那台扇，几十年了，一直在堂屋当间那个位置，悬着。”
他说：“你要问楼里什么最老，人来了又走，家具换了又换，就那台吊扇，比这楼里谁都老。”
老潘问：几十年后那一回，您听说了？
三叔说：“听说了。我那时候还住在这栋楼里，住在三楼老地方。头一天晚上楼下停了车，第二天一早，楼里就传开了，说五楼那个媳妇上吊了，在客厅，吊扇上。我上楼看了一眼，门口站着人，没进去。站了没一会儿我就下来了。”
老潘问：您当时想起前头那一回了吗？
三叔说：“想了。怎么可能不想。可我想了也没处说。跟谁说？跟警察说，警察问，你几十年前看见的，有记录吗？跟街坊说，街坊说，老房子哪年不死人，凑巧。我自己心里过了几天，也就按凑巧搁下了。房子那么旧，出一回这样的事，说凑巧，也说得过去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说：“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搁的。是你把那张照片翻出来，我才又把它从心里拿出来。”
老潘问：后来住五楼那家人，她知不知道前头的事？
三叔说：“不知道。她们家搬进去的时候，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，租金便宜，图便宜住进去的。那台吊扇装在那儿，她当是房东留下的旧东西，接着用。夏天开着转，冬天拿布罩上。住了那么些年，也没听她问过一句这扇是什么来路。楼里知道底细的，都是我这个岁数的，谁也不跟她讲。讲这个做什么，讲了人家搬走，房子租给谁。”
老潘问：她住进去之后，那台扇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？
三叔说：“没有。就是一台旧扇。转起来声音比别家的大一点，老扇都这样。别的，我一句也添不上。我不添。”
老潘把本子合上，没再问。
三叔送他到门口，站在门槛里头，又说了一句：“那年把人放下来的时候，那台吊扇就在人头顶上，谁也没多看它一眼。后来几十年，它在人头顶上转，热天转，冷天落灰，底下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到你们那一回，还是它。两回，都是它。”
老潘顺着巷子往回走。走到那片平出来的黄土地边上，他站住了。
地是空的。楼没有了。那间堂屋没有了。那台吊扇，连着拆下来的烂铁，早不知道归了哪一堆。
他站在那儿，把两回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两回上吊的人，谁也没见过谁，隔着几十年，谁也不知道谁。一个是被里屋的喊声惊动、从堂屋里抬出去的；一个是过了些时候才被人发现的。两回的人，两回的绳，两回的年月，两回的报案记录，都是各是各的。
就是那台吊扇，一直是那一台。头一回有它，末一回也有它。
而那张照片，就是从这台吊扇头顶上、那间堂屋的天花板夹层里，起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