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回上吊对到一处之后,老潘把照片的事重新捡了起来。
原先卡在他心里有两条:一条是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陈月娥,一条是那张照片是谁塞进天花板的。前头查到“没人知道”就搁下了,可如今不一样了,如今有了一个有名有姓、有年月、有那间堂屋的人。他把照片从木匣里取出来,对着灯想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,揣上照片,又去了三叔家。
进门他就把照片放在桌上,说:三叔,这回您别看脸,看这张相本身。这样的相,您小时候,在这栋楼里,见过没有?
三叔把照片拿起来。这回看得比哪一回都久。看到一半,他忽然把照片往远处推了推,又眯起眼,用手指虚着比了比相片上人身后那块布。
他说:“见过。”
老潘坐直了。
三叔说:“这张相,我在她们家见过。就搁在她们家里。不是堂屋正墙上,堂屋正墙挂的是男人家的东西。是她们里间,老太太屋里那张五斗橱上,摆过一张相片,就这一张。相片后头衬一层纸壳,斜靠着。我那时候小,到她们家找小姑子玩,进去过。她们家什么都旧,就那张相是新的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手指点着相片上人身后那块布,说:“照相馆的布,就是这一块。人站的样子也是这个样子,手垂着,直挺挺的。那年头照相馆照相就那几个姿势,可这块布我记得,布上有印子,别的照相馆没有。我娘在世的时候,我妹妹去照相,我还跟着去认过这家馆子。错不了。”
老潘问:相上的人呢?
三叔说:“人是年轻的。比我们平时见着的那个媳妇年轻。我那时候见着的她,已经是三十上下了,齐整还是齐整,就是面相老了。这张相上的人比那个岁数还要小,我想是进门以前照的。年轻时候照的,带过来的。脸我对不上,我不认这个脸。可是这张相,是她们家那张相。”
老潘把照片包回布裹。就在包的时候,三叔又伸手指了指那块布。
他说:“这块包相片的布,我也认得。”
他说,这不是什么讲究东西,就是老家里织的土布,粗的,几十年前家家有。这个包法也是老包法,四角往当中折,压平,不是现在的折法,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这么包。她们家老太太的东西,都是这么收的。后来这栋楼的住户,一茬换一茬,谁家也不会拿一块这样的老布去包一张旧相片。拆楼的人更不会,拆楼的人往外扔东西都来不及。
他说:“布是旧布,包法也是老的。不是后来人放的。”
三样东西,到这儿对上了两样半。剩下那半样,是背面那六个字。
隔了一天,老潘去了街道旧档处。这回他没绕弯子,把照片、布包、还有他抄来的那页登记抄件,都摊在桌上。他跟管旧档的说了实话:他在追一张从拆楼里收来的旧照片的来历,查到了五楼头一茬那户,查到了那户媳妇的名字,如今要对一样东西,字迹。
管旧档的问:对什么字迹?
老潘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六个字。
管旧档的看了半天,说:光凭六个字,我对不出人来。要人证物证。你们街上那些认得她的人,认得她的字吗?
老潘说:这正是我要问您的。那本底册还在不在?头一茬登记的时候,一家人的名字,是自己写的,还是别人代填的?
管旧档的把底册抱出来,翻到那一页,说:“建楼登记那年,上头有个规矩,进人得本人按名字。识字的自己写,不识字的,干部代写,本人按手印。这一户,”他把那页凑到灯底下看,“陈月娥这三个字,是自己写的。旁边没有代写人的记号,也没有手印。她是识字的。”
老潘凑过去看。那三个字,淡是淡了,笔画还看得清。
写得不端正。三个字,一个字比一个字往右下斜,“娥”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,收不住。可每一笔都落得实,不抖,一笔是一笔,看得出是慢慢写出来的。
老潘把照片背面的六个字,跟这三个字并排摆着。
管旧档的也俯下身看。看了很久,他说:“你等等,我找找当年同一批的字。”他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,找着几户自己写名字的,又一户一户看过去。最后他说:“我不敢写保证书。可你看这两个‘我’字的起笔,你看这个‘找’字的提手,那一竖都是先顿一下再走的。写惯了的手,改不掉的。还有,你看字都往右下歪,可笔画不虚。这是个认字认得晚、后来又常写的人的手。”
老潘说:我前头看这六个字,只觉得写得稳。
管旧档的说:“稳和歪不顶嘴。稳是慢慢写的,歪是没从小学过。一笔一笔硬描出来的字,就这样。”
老潘又把照片拿去给三叔看。三叔对着背面那六个字看了半天,又看了一遍底册抄件上的三个字,把两样东西来回对了对。
他说:“这字是她的。她认得几个字,写得歪。”
他说,这事他记得。她们家小姑子在屋里念书,念出声,那个媳妇在门外做事,听着。后来有一回,小姑子把写字的本子摊在桌上,自己出去玩了,他路过门口,看见那个媳妇站在桌边,拿指头蘸了水,在桌面上描字。描了几个,听见里屋有动静,拿袖子把桌面一抹,出去做事了。
三叔说:“她认字,是从她们家学的。没人教,是自己描的。”
三样东西都落了地。一张她自己年轻时候的相,一块她那个年头的布,一行她自己的字,包在一处,塞在她自己家堂屋的天花板里。
是谁留的,到此定死了。是她自己。
老潘从档处出来,把照片揣回内兜,一路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他站住了,在路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照的。字是她描着学出来的。布包是她那个年代的老包法。她死在那间堂屋的吊扇上。照片塞在那间堂屋的天花板夹层里,头顶上正是那台吊扇。
也就是说,那六个字,是她死以前,一笔一笔描上去的。什么时候描的,是哪一年,是出事前几天,还是几年前,没人知道。描完,包好,塞上去。
老潘站在路边,把照片又掏出来,翻到背面。
我终于找到你了。
她找到了谁,她一个不诉苦、不留话、见人只点一下头的人,为什么偏偏留下这么一句,包好了,藏在她家堂屋的顶上、谁也看不见的地方,没有人说得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