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黄土地围了两年,新楼起来了。
新楼是商品楼,比原先那栋旧楼高出一倍,底下两层临街的门面,分割成一间一间的铺子。铺子卖出去得慢,一间接一间地开。头一拨开张的,有一间是花店。
开店的叫阿念,二十六七岁,本地人,原先在别人花店里打工,打了四年,攒了点钱,出来自己开。她挑这间铺子的时候,看中的就两条:门口敞亮,朝街,一整面玻璃,摆花好摆;租金也合适,比隔两条街的铺面便宜两成。房东是个爽快人,合同签得也快。
店是四月底开的。头一个月,阿念忙着进货、插花、摆架子,什么都顾不上想。
五月中旬,天热起来,她才觉出不对。
不对,也不是不对。是太对了。
大夏天,外头的柏油晒得发软,鞋底踩上去粘。送花的伙计从车上搬花进来,一趟一身汗。可一进门,汗就收了。她自己在店里待着,中午最热的时候,就穿一件短袖,不觉得热,反而觉得胳膊上凉飕飕的,得披一件薄外套。
她头一个念头是空调忘开了。抬头看,墙角那台柜式空调,房东装的,遥控器她放在收银台抽屉里,一次都没摁过。她试过一回,摁开吹了半小时,店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赶紧关了。从那以后,遥控器就一直在抽屉里。
她以为是房子朝向好。门朝东南,早上进太阳,中午晒不进来。可隔壁铺子也是朝东南的,隔壁卖窗帘的老板娘,一进六月就离不开风扇,空调一天开到晚。
阿念跟她说起来,老板娘不信,说:哪有不花钱的凉。你那门是不是没关严?
两个人一道过来,站在阿念店里。老板娘站了两分钟,胳膊上的汗一层一层收下去,半天,说了一句:邪了。
老板娘是做买卖的人,看什么先看好处。她说:你这店,夏天省电钱,一年省小一千。你这铺子租金便宜两成,我原先当房东傻,现在看,人家房东未必傻。
这话阿念没接。
到了七月,店里的凉,客人替她验过了。
客人一进门,总要先缩一下肩膀。
不是一两个。是差不多人人这样。三伏天的正午,外头走过来的人,进门的头一步,肩往里一缩,脖子一梗,有人还要打个冷战。缓两秒,才想起来看花。
有个买百合的客人,进门缩了一下肩,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阿念当她是找什么,说:门开着呢。客人说:我就是看看门,我以为门口放冰柜了。
阿念笑着说:没冰柜,我们家就这样。
还有个老太太,来订花圈用的白菊,进门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胳膊,说:姑娘,你这店,比外头差着两三度。
阿念说:您坐着,待一会儿就习惯了。
老太太坐了一会儿,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你这店凉得,不像有太阳照着的屋子。
这些话说多了,阿念自己也习惯了一套说法。有客人进门缩肩,她就在里头招呼一声,口气是笑着的:没事,屋里凉快,站站就习惯了。大夏天,你进我这店里站站。不用开空调。
客人说:真的假的?
阿念说:电费单子我给你看。开张到现在,电费就一个冰箱的钱。
客人在店里挑花,挑着挑着,外套就披上了。
那年的夏天格外长,热到十月初。街面上卖水果的,一天要往瓜上泼几遍水。阿念店里的花,倒是比谁都精神。
隔壁卖窗帘的老板娘,从批发市场进了两把富贵竹,一把搁自己店里,一把送了阿念。三天以后,她那把黄了尖,阿念这把还绿着。老板娘过来一看,站在花桶前头看了半天。
她说:一样的花,在你这儿搁得住些。
阿念说:可能是我换水勤。
老板娘说:我换得比你还勤。
后来老板娘索性把自己店里不好养的花,一天一天往阿念店里搬,说借你这儿养着,卖的时候再拿回去。搬来搬去,索性跟阿念讲好,两家搭着进货,娇气的花都存阿念店里。批发送货的伙计都知道了,这一片有个说法:新楼底下那家花店,是天然的花窖。
入秋那天,老板娘过来串门,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剥毛豆。老板娘忽然问了一句:你这铺子,房东租你的时候,没跟你说过什么?
阿念说:说什么?
老板娘剥着毛豆,说:也没什么。我就是随口一问。
阿念说:说了啊。说这楼是新盖的,水电都是新的,让我放心。别的没说。
老板娘哦了一声,没再往下讲。毛豆剥完了,她端着盆回自己店里去了。
阿念坐在店门口,天擦黑,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,满架的花在灯底下,一盆一盆,绿得发亮。
她低头算了算账。开张四个月,电费一共不到两百块。花报损的,几乎没有。这四个月,这间铺子对她,是挑不出毛病的。
她把小板凳收进店里,准备关门。门是玻璃的,往外一推,晚风灌进来,是热的。她站在门里门外那道界上,一只脚在里头,一只脚在外头,就这一步,两个天。
她锁了门,走了。
店里留了一盏小灯,照着满屋的花。
灯底下,空屋子,花不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