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租那天,阿念揣着钱在店里坐了一个上午。
钱是头天晚上从卡里取出来的,一沓,用报纸包着,装在挎包最里层。她七点半开的门,比平时还早,开了门也没心思理花,就把挎包放在收银台上,人坐在台子后头,等。
等到十点多,街上过的人渐渐多了。有个老主顾进来买了一把满天星,她包花的时候手是稳的,找钱也没错。客人走了,店里又静下来,她还是坐在那儿,眼睛落在挎包上。
她自己也没想明白,一个交房租的日子,怎么坐得像等一场考试。
房东是中午来的。五十来岁的男人,收这一排好几间铺子,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个布袋子,进门先扫了一眼满店的花,说了句生意还行吧,就坐下了。数钱,写收条,一笔一笔,利利索索。写完收条,他把笔帽套上,问了一句:明年还续吗?你一句话的事。续,我就不往外挂牌了;不续,你提前一个月讲,我也好找下家。
阿念说:续。
房东说:好。
他撕下收条递给她,拎起布袋子走了。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下午她给她妈打了电话。电话拨过去,她先说的房租:交了。再说店:不挪了。
她妈在那头愣了一下,声音就起来了:怎么不跟家里商量?前两天不是还说要想想?
阿念说:想了。想好了。
她妈说:想好什么了?账你算过没有?那一片没人,你跟我说过八百遍了!
阿念说:妈,我在那儿站了一年,什么都熟了。换个地方,从头来一遍,也要一年。
她妈说:重来一年怕什么,你还年轻!
两个人在电话里绕了几圈。她妈说不过她,末了声音低下去,叹了口气,说:你自己拿的主意,日子你自己过。钱不够,跟家里开口,别硬撑。
阿念说:知道了。表姐那边,你替我谢谢人家。
电话挂了。挂了以后她在收银台后头坐了一会儿。这一坐,她把交租之前那些个日日夜夜又对了一遍,账本上那个持平的数,老板娘说的换过好几家,她妈说的城东老小区,表姐那边的搭伙。一条一条,都在纸上,都在理上。
然后她说了个续。
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有多快,她自己听见了。
日子照旧往下走。早上七点半开门,先把门口的花桶一桶一桶搬出来,靠着玻璃门摆两排;傍晚再一桶一桶搬回去。中间理花、换水、接零碎的单子。老主顾进门还是缩一下肩,她不再招呼那声屋里凉快了,就是笑笑,让人自己挑。
过了几天,隔壁老板娘的丈夫过来看她店里的存货。他管进货,两口子一个守店一个跑货,进货单子上的花价,他比阿念记得还熟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架子,看了看墙角那台没开过的空调,最后在门口站定,看着坐在小凳上择叶子的阿念。
他说:小念,我多句嘴,你别嫌烦。你这店又不挣钱,怎么不换个地方?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几年货,哪家铺子能不能活,进门看一眼就知道。你这不是能活的铺子。
阿念手上择着叶子,说:也不是没想过。
他说:想过就好。想过没走,总有想过没走的道理。我猜猜——是不是这店不花钱?一年省下的电费,抵得上小半间铺子的租吧。
阿念手上没停,笑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。
她起身把择下来的叶子归到垃圾袋里,然后开始搬花。傍晚了,外头的花桶该搬回店里了。她一桶一桶往里搬,搬到那桶开到第二轮的桔梗,弯腰,抱起来,往店里走。走到门口,正好老板娘的丈夫还站在那儿,往边上让了一步,给她腾出道。
她把桶放下,直了直腰,看着门里头。
她说:我走了,谁看着它?
老板娘的丈夫说:看着什么?这店?
阿念说:嗯。
他说:店有什么好看的?铺子而已,房东的东西,你一个租客,操的哪门子心。
阿念没答。她转身出去,接着搬下一桶。老板娘的丈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她弯腰、抱桶、进来、放下,一句话没再问,背着手回自己店里去了。
那天晚上关店,阿念锁门的时候,把这句话又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我走了,谁看着它。
这话是傍晚顺口出来的,出来之前她没打过腹稿,出来以后她自己站了一下。这话是说给谁听的?是说给老板娘丈夫的,可他问的是店,她答的,好像不全是店。是说给她自己的?可她要是知道要看着什么,就该有个名字,有个说法。是说给这间铺子的?铺子是房东的东西,花是她自己的货,都有主,都用不着谁看着。
那它是什么?
她站在门口想了想,没想出来。没想出来,也就不想了。她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那盏小灯,照着满屋的花,照了大半年了,一天没歇过。
她锁门回家。
夜里躺下,她想起白天没答完的那半截话,翻了个身。又想起交租那天,房东问续不续,她说续。那个字出口的时候,跟傍晚那句是一样的,都是没跟自己商量就出来的。
她想,也许人做有些决定,就是快的。想完这个,她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七点半到店里,开门,把花一桶一桶往外搬。太阳刚上来,照在玻璃上,街上没什么人,卖早点的摊子刚收。她搬到第六桶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就停在店堂当中那块空当上。
桶抱在怀里,她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块地砖。白的,缝里嵌着装修剩的灰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桶放到门口该放的位置上,拍了拍手,回店里去了。
中午,老板娘过来送新到的花泥,放下东西没走,站在店堂当中四下看了看,忽然说了一句:怪了,我这两年进出你这店少说几百趟,到今天还不大习惯——你这地方,中午头也是凉的。
阿念正在给玫瑰剪根,听了这话,手里的剪刀停了半拍,又落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