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那句中午头也是凉,说完就回去了。
阿念坐在那儿,剪刀在手里又落下去,把那把玫瑰剪完。剪完她没起来,坐在小凳上,把店里看了一圈。
看的方式跟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她看这间店,看的是货:哪桶花该换了,哪个架子空了,进门的地方要不要再摆点什么。这回她看的是店本身,墙,地,顶,站到哪儿都看一眼。看的时候手里也没闲着,就是看着,看不出什么,看完接着干活。
打那以后,她开店的规矩变了。
原先七点半开门,如今七点就到。天刚亮,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,她就搬着花桶往外摆了。原先中午生意淡,她锁了门回住处睡一个钟头,如今不回去了,搬张小凳坐在店门口,看着街,也看着店里。傍晚原先天擦黑就关店,如今要等这条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都黑了灯,她才锁门。
锁门之前,她必做一件事:在店堂当中那块空当上站一会儿,就站一会儿,然后关灯,锁门,走。
没人问她为什么,她自己也没跟人说。日子久了,这一片的人有了个说法:新楼底下那个开花店的姑娘,是拿那间铺子当家的。
老板娘看在眼里。有天傍晚她过来收她寄存的花,收完了没走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看着阿念把最后一桶花搬进去。
她说:小念,我观察你有些日子了。你这店,开得不像个买卖。
阿念说:怎么讲?
老板娘说:做买卖的,人跟着钱转。你如今是人跟着店转。天不亮就来,半夜才走,中午头都不回去。你在这店里挣的那点钱,我替你算过,不够你搭的这些工夫。
阿念把花桶放稳,说:反正住处也就我一个人,回不回去,都是坐着。
老板娘说:坐着不一样。回家里坐着是歇着,在这店里坐着,你是在守着。
阿念没接话,进店里去了。
入了冬,天真的凉下来。这一片的人反倒说起阿念的店少了:天冷了,人人裹着,进门不缩肩了,那点凉裹在人堆的棉袄里,看不出来。阿念店里的花照旧开得住,冬天花贵,别家铺子不敢多进,她照进,进了也不坏。这一片冬天买花的人少,她店里的灯,倒还是那条街上亮得最久的。
真正让老板娘又开口的,是转过年开春,天一回暖。
三月底,头一回上到三十度。那天中午,老板娘拎着饭盒去她店里蹭凉,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吃。吃着吃着,老板娘把筷子放下了。
她说: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三伏天你这儿凉,我认了,我当是房子坐得好。可如今才三月,外头刚有点热乎气,你这儿就这么凉。这就是说,这店一年到头都是凉的,天热它凉,天不热它还凉。
她说:你老说凉。你说,这凉是打哪儿来的?
阿念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,把饭盒盖上。
她想了一会儿。
想的时候她看着店堂里头。满架的花,那盏白天也开着的小灯,店堂当中那块空当,光从门口斜着照进去,照到一半就淡了,后半截店堂自己沉着,灯补着,也还是沉。
她说:不知道。就是凉。
老板娘说:房子盖得再怪,也该有个来路。背阴?不是,你朝南。地底下有水?也没听说。
阿念没答这个。她坐着,看着店里,过了一会儿,补了一句。
她说:这地方以前出过事……这两样,好像是一回事。
老板娘的筷子刚拿起来,停在半道上。
阿念说:是不是,我说不上来。我就是这么一说,你别当真。说完,她起身收拾两个人的饭盒,进店里去了。
老板娘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会儿。太阳照在她背上,热烘烘的。她朝店里看,阿念在里头理花,店堂深处那半截,凉气顺着门口漫出来,就漫到她脚边上。
她把饭盒拎起来,站了站,没进去,回自己店里去了。
那句话她也听进去了。打那天起,她再没问过阿念这凉打哪儿来的,也再没跟人说过这店省电钱。她寄存的花,照旧一天一天往阿念店里搬,搬的时候话少了,放下就走。
阿念的日子照旧。开门比谁都早,关灯比谁都晚,中午也不回去,搬张小凳坐在店门口,看着街,看着店。客人进门,还是有人缩一下肩;她还是笑笑,让人自己挑花。
只有一样,是她自己知道的。
如今夜里锁门之前,她在店堂当中站着的那一会儿,越站越长了。站着的时候她不看花,不看货,就看那块空当,头顶的灯照着,地砖白着,缝里的灰,她拿鞋尖蹭过一回,还在。
是不是一回事,她说不上来。她就站一会儿,关灯,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