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空当,阿念后来不只是锁门时站一站了。
她把店里重新归置了一回。原先收银台横在门口,后来她挪到里头去了,腾出来的地方,铺了张旧地毯,是搬家淘汰下来的,洗过晒过,铺在店堂当中那块空当上。又从住处搬来一只矮几、一个烧水的壶、两只杯子。中午没客人的时候,她就坐在地毯上吃饭,吃完靠着花架打个盹,睡醒了接着干活。
打那以后,她夜里锁门站着的那一会儿,反倒短了。站一会儿,关灯,走。
日子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有长短的。
春天到夏天,这一片的铺子陆陆续续又开了几家,一间奶茶铺,一间修脚店,还有一间做美甲的。美甲店的小姑娘们头一回来买花,是给店里开业捧场,后来隔三差五来买一枝两枝,买回去插在收银台上。她们来得多了,跟阿念熟了,管她叫念姐。
念姐这个人,她们背后有议论。议论的不是别的,是她这日子过的。
早上,美甲店九点开门,小姑娘们晃过来的时候,阿念的门口早就摆好了两排花桶,水都是刚换的,清的。中午,她们轮着出去吃饭,路过花店,看见阿念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,自己一个人,一碗饭,看着街。晚上她们九点半关店,隔着玻璃门喊一声念姐明天见,花店里的灯,还亮着。
有个小姑娘问过她:念姐,你不回去睡觉啊?
阿念说:回。再坐一会儿。
小姑娘说:你天天再坐一会儿。
阿念笑了笑,没接。
生意还是老样子。不好,也不死。新开的美甲店给添了点零碎生意,姑娘们买花,一次一枝两枝,买的次数多,一次的钱少。逢着母亲节、七夕,忙两天,挣的钱摊回平常的日子里,还是那个持平的数。房东来收过一回租,看了一眼店,说了句还开着呢,点点头走了。
可这店,跟头一年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在哪儿,来买花的人说得出个一二。
有个老客,五十来岁,在附近单位上班,每个月来买两回花,买回去摆在办公室。他买花有个习惯,先不挑,先看。看桶里的水,看花脚,看叶子上有没有灰。
有一回他挑完花,等着包,跟旁边一个头一回来的人说话。那人是他带来的同事。他指着满店的花,跟同事说: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?
同事说:花好。
他说:不光是花好。这一条街上,如今开花的、卖绿植的,前后有过三家,另两家的花什么样,你没赶上。我跟你讲,这花,她伺弄得比谁都上心。你看那桶里的水,清的,一根烂叶都找不着。这年头的花店,我跑了半辈子,干净到这个地步的,头一份。
阿念在里头包花,听见了,没说什么,把包好的花递出来。
老客接了花,又说了一句:她这店,我看了两年了。买卖做得一般,店收拾得像个家。
同事说:那她图什么?
老客说:我问过。
他说:去年冬天,我就问过她一回。我说姑娘,你这店挣不着钱,一个人守着,起早贪黑,你图什么?你猜她怎么答的?
同事说:怎么答的?
老客说:她说,不图什么。就是想开着。
两个人拿着花走了。阿念坐在小凳上,看着他们过街的背影。这话是她说的,去年冬天说的,说的时候没过脑子,跟说今天天气一样。老客倒记住了,今天又替她说了一遍。
美甲店的姑娘们也问过她类似的话。有个叫小方的,做完美甲过来蹭凉,坐在门口跟她一起剥毛豆,说:念姐,我给你算过,你这店一年到头,落不下钱。你搭的这些工夫,去哪家花店打工,一个月三四千,一年下来比这多。你为什么不去?
阿念说:打工是给别人看店。
小方说:那你这是给自己看店,也一样,钱还多。
阿念剥着毛豆,过了一会儿说:不一样。别人的店,关门了就关门了,跟我没关系。这个店,我关一天门,心里就悬一天。
小方说:悬什么?怕丢东西?
阿念说:不是丢东西。
小方说:那是什么?
阿念想了想,没想出个说法来,就笑了一下,说:说不清。你开店开到第二年就知道了。
小方撇撇嘴,没再问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梅雨季来了一场,连着下了半个月。别的铺子进门一块湿脚印,第二天一股潮味,阿念店里潮是潮,花不坏,水不浑,墙角那台空调照旧一天没开过。三伏天,街上柏油又软了,她的短袖底下还是披着那件薄外套,穿旧了,袖口起了球。
入了秋,她妈又打电话来,问她今年的打算。她说还这么开着。她妈在那头没再劝,就说了一句:你一个人,一个店,一年一年的,也得想想往后。
阿念说:想着呢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店门口,天擦黑,街上的人稀了。美甲店的灯还亮着,里头小方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做手。阿念看着看着,起身把门口的花桶一桶一桶往里搬。
搬到最后一桶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店堂里头。地毯上矮几摆着,壶是空的,明早她来先烧上。满架的花在灯底下,一盆一盆的。
这条街上的铺子,两年里换了几茬招牌了。她的花店,是这一排开得最久的。
这一排的人说起来,还是那句话:那个开花店的姑娘,跟她的店,像是谁也离不开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