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甲店的小方把话传出去以后,来阿念店里坐着的人,多起来了。
小方是那种坐不住嘴的人。她跟客人做手,闲聊,聊到街面上的事,就说起花店:我们这条街上,念姐那个店,你们去买过花没有?她那个店邪门,三伏天进去,凉气能钻到骨头缝里,一分钱电不用花。
这话她一天说几遍,客人们就来了。
来的不都是买花的。有附近写字楼里的姑娘,下了班绕过来,进店站五分钟,什么也不买,走的时候说一句:怪了,真凉。有带着孩子的妈,孩子在外面哭闹,进了店不哭了,妈坐下来歇脚,一坐半个钟头,临走买一枝最便宜的小雏菊,说是不好意思白坐。还有个跑外卖的小伙子,天最热的那阵子,一天来蹭两回凉,站在门口喝他自己的水,喝完说一句多谢,跑了。
这些人都留下话。
姑娘们说得最多:你这店,一进来就凉快,大热天,别的铺子都躲不了这么透。带孩子的妈说的是:怪了,我儿子在外头是个喇叭,进了你这门就成了哑巴,你这店里是不是有什么门道。外卖小伙子说得实在:姐,你这一间铺子,顶外头三棵大树。
这些话,阿念都听过一茬又一茬,也都接得住,笑笑,让人自己待着。
听得多了,她自己也分出了层。这些话里头,说凉的是一层,还有些话,说的不是凉。
有个中年男人,在附近开货车的,进来买过一回百合,是给车队里一个人家里办事用的。买完没急着走,在店堂里站了一会儿,想抽烟,又走到门口去抽。站了一会儿,他说:老板娘,你这店里,静。
阿念说:是不吵。
男人说:不是不吵。外头那条街,车来车往的,我站在门口,吵得很。我跨进你这个门,声音就小了半截。你这边玻璃也不厚,门还敞着,你说怪不怪。
他自己摇头,说:我拉了二十年货,什么铺子都进过,没见过这样的。
还有一个,是附近中学的一个老师,女的,四十来岁,往后成了常客。她头一回来,是来买讲桌上摆的花。挑花了很久,挑着挑着坐下了,坐着又坐了一会儿,末了自己看表,说了一句:哟,我坐了四十分钟了。
她说:奇了,我在你这儿坐着,不想走。也没什么事,就是不想动。回办公室坐着,坐十分钟就想站起来。这是什么道理?
阿念说:我这儿安静,坐得住。
老师说:安静的地方多了,图书馆也安静,我没在图书馆一坐四十分钟。
她后来常来。来了也不多买,就坐。坐着改作业,改完了买一枝花走。她跟阿念说过:你这店里坐着,时间跟外头不一样。外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长得要命;在你这儿,一下午一晃就没了,我改两个班的作业,都没觉得手酸。
阿念听了,也就笑笑。
这些话,一天两句,三年里攒下来,比账本厚。
今年入夏头一天,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客又来了。他单位搬去了新区,来得少了,一年里来两三回。这回他来,是给老同事的夫人买探病的花。挑完花,他没像往常那样站着等,而是搬了小凳,在门口坐下,跟阿念说话。
他说:我又有大半年没来了吧。你这店,还是这样。我一进门,还是那个凉法,一激灵。
阿念说:您坐。
他说:坐。我今天多坐一会儿。坐你这店里,我这老寒腿都不闹。
坐了一会儿,他看着店堂里头,看那一地地毯,那一壶两只杯,那块空当。忽然说:“老板娘,我说句话,你别多心。”
阿念说:您说。
他说:“你这店里,像有人。”
阿念包花的手没停。
老客说:你别误会。我不是说你店里有别人,我进来半天了,就你一个。我是说,你这一屋子花,摆得再满,灯再亮,可这店里的活气,不像是一个人的。像你这店里,除了你,还有什么,也在这一起住着。我头一回来就有这个感觉,一直没说。今天坐久了,忍不住说了。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摆摆手,说:老了,嘴上没把门的。你别往心里去。
阿念把包好的花递给他,说:六块八。
老客给了钱,拿着花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,看了有两三秒,走了。
他走了以后,店里就剩阿念一个人。
那句话在店堂里搁着。
阿念坐回小凳上,没动。她想起这三年里,客人们一句一句的话。说凉的,说静的,说坐得住的,说不想走的。这些话是几十个人说的,各说各的,谁也不认识谁。可这些话要是搁到一处,搁到一间店里,就不是几十句话了。
她心里知道,这些话不是冲着花说的。花再好,说的是花;静,说的是屋子;不想走,说的是待在屋里的那个人自己。这些都不是花的事。
她没跟任何人接过这个话茬。老客说像有人,她说六块八。小方问悬什么,她说说不清。她妈问她图什么,她说不图什么。
一句一句,她都拦在自己这儿,没让它们往一块儿碰。
这天傍晚关店,她把门口的花桶一桶一桶搬进去,关灯,锁门。锁完门她没马上走,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。小灯照着满屋的花,地毯上矮几的影子,壶的影子,那块空当。
她看了多久,她自己也说不上来。直到美甲店的小方锁了门路过,喊了一声念姐,她才应了一声,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把老客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像有人。她走一路,想一路,到家门口了,掏钥匙的时候,手在兜里停了一下。
她想的不是那句话像不像。她想的是,她说不出她想的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