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。
是六月初,天长。傍晚六点多,太阳还挂在楼那头,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。美甲店的小方下午请假回老家了,提前把门锁了;奶茶铺到了换班的时候,卷帘门拉下一半;卖水果的把最后几筐货搬上车,突突突开走了。这一排铺子,天还没黑,先静了一半。
阿念吃过晚饭回店里收尾。她晚饭是在店里吃的,吃完把饭盒洗了,晾在里头的小水池边,然后开始收店。
收店有一套顺序,三年下来的顺序:先把门口的花桶一桶一桶搬进来,靠墙码好;再检查一遍桶里的水,哪桶浅了添一点;然后关照一遍架子上的花,蔫的、塌的,挑出来,归到报损的筐里;最后扫地,收地毯上的矮几,关灯,锁门。
这天她收到最后一步的时候,门口还剩一把花没收。
是一把洋桔梗,粉白的,下午刚到的货,泡过水,养在门口最后一个桶里,等着搬进来。桶在台阶上放着,太阳斜着照过来,照在花上,那把花开得正好,一朵没歪。
天光还亮着,街对面楼上有人家开始做饭,油烟机嗡嗡地响。街上过了一辆车,开得慢,过去就没了声。
阿念走到门口,弯下腰,去理那把花。
理花是顺手的事:把浸在水里的花脚捋一捋,看看有没有叶子泡烂在里头,有几片黄叶的掐掉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在水里,弄出一点细碎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候,后脖子那儿,过去一阵凉。
不是外头那种凉。外头六月的傍晚,风一阵是一阵,吹过来是一片,吹在胳膊上、脸上、头发上都有。这阵凉不是。它就是从她后脖子上过去,贴着皮肤过去的一股,像是有人从她身后走过去,带起来的一阵凉,走过来了,又走过去了。
她直起腰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问了一声:“谁?”
声音不大,落在店里,落下去就没了。没有人应。
店里就她一个人。店堂里灯亮着,满架的花一盆一盆,地毯铺在那儿,矮几摆在那儿,壶在几上,两只杯子扣着。门口的花桶,搬进来的那几桶,靠墙码着,一桶挨一桶,整整齐齐。
她回头看的时候,眼睛把整个店堂扫了一遍。从门口到最里头,一眼到底。什么也没有。
街上的动静还是那些。对面的油烟机还在响。远处有小孩子哭了两声,又被哄住了。
阿念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站了一会儿。
她站了多久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她没喊,也没跑。手还在滴水,是方才理花沾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水珠顺着指头缝往下掉,掉在台阶上,洇出几个深点。
然后她蹲下去,把那把洋桔梗从桶里捧出来,连桶一起,搬进了店。
桶放到墙边,跟别的桶码在一起。她把水添满了,把两片黄叶掐了,插回去,抖了抖,花在桶里立稳了。
她接着收她的店。
扫了地。收了矮几上的壶和杯子。把报损筐里挑出来的三枝花拿出来看了看,两枝还能撑,又插回去了,一枝不行,搁进了筐。她做完这些,站在店堂当中,把店里看了一圈,跟每天一样。
然后她关了灯,锁了门。
锁门的时候,她的手是稳的。钥匙拧过去,咔哒一声,拔出来,揣进兜里。她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,小灯照着满屋的花,照着地毯、矮几、那块空当,跟三年里每一个晚上一样。
她走了。走到巷子口,又站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那头她的店。这一回不是看灯。灯亮着,她知道。她看的是别的,她说不出是别的什么。
站了一会儿,她接着往家走。
回家的路上,她走得比平时慢。走过卖宵夜的摊子,走过关了门的裁缝铺,走到自家楼下,掏钥匙,开门,上楼,洗漱,躺下。躺下以后,她在黑里睁着眼睛。
她把傍晚那一下,又过了一遍。
后脖子,一阵凉,贴着皮肤,过去。她回头,问了一声谁。没有人应。店里就她一个人,花桶整整齐齐,什么也没有。
这阵凉跟店里的凉不一样。店里的凉,她在里头泡了三年,那凉是铺开的、匀的、不动的,站哪儿都是那个凉法,人待着待着就习惯了。傍晚那阵凉是走的,从她身后过来的,过去的,有来处,有去处,贴着她一个人过的。
三年里,客人说过凉,说过静,说过坐着不想走,说过像有人。她都听着,都拦在自己这儿。她一直跟自己讲:做买卖的,什么话听不着,客人的话,听过就算。
这一回,不是客人的话了。
是她的后脖子。
她躺在黑里,把这一条想了很久。想到后半夜,她翻了个身,跟自己说了两个字: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七点到店,开门,把花一桶一桶往外搬,摆两排,换水。太阳上来,照在玻璃上。街上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,豆浆的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美甲店九点开门,小方回来了,过来串门,说起老家的事,说了半天。走的时候她回头问了一句:念姐,你昨晚睡好了?脸色不大好。
阿念说:睡好了。
小方走了。店里静下来。阿念坐在小凳上,看着店堂里头。
她心里有个东西,昨天傍晚以前没有,今天有了。她不跟人说,也没法跟人说,说出来就是一句“店里有东西”。这话从她嘴里出来,跟从老客嘴里出来,不是一个分量了。老客是感觉,她是知道。
知道了,怎么办呢。
她想了想,没什么好办。花照进,水照换,门照开,灯照留。她起身,拎起水壶,把门口的花桶一桶一桶添水。添到昨天那桶洋桔梗,她蹲下去,看了看桶里的花。
粉白的,开得正盛,一朵没歪。
她看了两秒,把水添满,起身,进店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