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了以后，头半个月，阿念的觉睡得不好。
不是睡不着。是睡着了容易醒。醒了先在黑里听一听，听的是店——店在两条街外，隔着两排楼，什么也听不见，可她还是要听。听一阵，没动静，再睡。
那半个月，她关店比以前早。天一擦黑就收摊，花桶一桶一桶搬进去，动作比平时快。锁了门，走到街上，走出十几步，要回头看一眼。看那扇玻璃门，看门里那盏小灯。看一眼，再走。走到巷子口，有时候还要再回一次头。
她也想过搬。就那么一晚，躺着，把她妈的话、小方的话、老板娘丈夫的话，又搬出来过了一遍。想过第二天给房东打电话。想到打电话要说什么，说不出来。说店里有东西？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，拿什么说。
那一晚过去，她没打。第二天照常七点到店。
变化是从做活上先出来的。
她把店里收拾得更勤了。原先一天扫一回地，如今早晚各一回。桶里的水，原先一天一换，如今看见有一点浑就换。架子上的花，原先三天挪一回位置，让它们轮着晒门口进来的光，如今两天挪一回。收银台底下那个账本，她添了个本子，专记花：哪天进的什么花，几天开的，开了几朵，哪天谢的，一笔一笔记。记了满一本，翻回去看，比头三年的都细。
这些活多出来的工夫，她没跟谁算过。也没觉得多。
怕，是哪天没的，她说不上来。
没有哪一天她跟自己说不怕了。就是有那么一天，她关了店，走到街上，走出十几步，该回头了，没回。接着走，走到巷子口，进了巷子，到家，躺下，睡了。第二天她才想起来：昨晚没回头。
再往后，回头这个事，就没了。
天热起来，客人进门缩肩的照旧缩肩，她照旧笑笑让人挑花。老师来坐着改作业，一坐一下午。带孩子的妈坐在门口歇脚。这些人在店里坐着，阿念在旁边做活，谁也没觉出什么不一样。
有一件事不一样了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如今她坐在店里，是挑位置的。原先她的小凳摆在哪儿看心情，如今那小凳，多半摆在店堂当中那块空当的边上。坐着择叶子，坐着看账，坐着吃饭。人坐在那儿，正对着门，也正对着那块空当。有一回老师来了，挪她的小凳让座，顺手要往那块空当上放，阿念说：那儿不放凳子，空着。老师问为什么，她说：那儿亮堂，我搁惯了东西。其实那儿什么也没搁。
隔壁窗帘店的老板娘，这一年话更少了。她还是隔天来送寄存的花，放下就走。有天傍晚她送完花没马上走，站在门口，看阿念蹲在地上一盆一盆地擦花盆。
看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小念，我认识你四年了。”
阿念说：嗯。
老板娘说：“头两年，你是个开花店的。这两年，我说不上来。你这一间店，守着有什么意思。挣不着钱，搭着工夫，天不亮来，半夜走。我原先当你是舍不得挪。如今我看不是。你这是在守着什么。”
她说：“守着有什么意思？”
阿念擦完手里那个花盆，把它放回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她想了想，说：总得有人看着。
老板娘说：看什么？
阿念没答上来。她坐在小凳上，看着店堂里头。满架的花，那块空当，壶，矮几。她看了几秒，回头看老板娘，笑了笑，说：说不好。就是觉得，总得有人看着。
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没再问，走了。
走了以后，阿念一个人坐着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总得有人看着。这话是她说的，说的时候跟说今天天气一样，没过脑子。可这话说出来，她自己听见了，这话在她心里不是今天才有的。这句话在她心里搁了多少日子了，她说不清。今天不过是让它从嘴里出来了。
为什么总得有人看着？
她想过这个。想的时候，她想起三年里攒下的那些话，想起那天傍晚后脖子上的一阵凉。那些她都拦着，没让它们往一块儿碰。今天这句“总得有人看着”一出口，她知道，它们碰上了。
碰上了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别人来，看不住。这话是打哪儿来的，她也没想过。她就知道是这样。小方能坐，坐不住，她心里挂着的是手上的活计；老师能坐，坐得住，可老师改完作业是要走的，走的时候门一关，想的是回家做饭。这店里要是换个外人，早八晚六，做完活锁门走人，门一锁，黑灯，火一断，就空了。
空一晚上都不行。这话她没跟人说过，也没跟自己说过，可她心里就是这么定的。
入秋那天，她妈的电话又来了。照例问了吃饭，问了天气。今年她妈没再劝她挪，只问：今年怎么样？
阿念说：还那样。开着。
她妈说：钱呢？
阿念说：够我吃饭的。
她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，说：你今年二十九了。你一个人，一个店，一年一年地过。你到底打算过到什么时候？
阿念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，电话夹在肩膀上，两只手闲着，就地把脚边一桶花的水换了。
她说：妈，我在这儿过得挺好。
她妈说：好什么？
阿念说：说不上来。反正夜里睡得着。
她妈说：睡得着就是好？你这孩子。
娘俩又说了几句，挂了。
阿念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接着换水。一桶，一桶。换到那块空当边上的一桶，她蹲得久了，索性坐在了地上，就坐在空当的边上，把那桶花换完，靠着花架，歇了一会儿。
天擦黑了。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奶茶铺放着歌，修脚店在往外泼水。她坐在那儿没动，看着店堂里头那盏小灯底下的花，一盆一盆的。
明天七点，她还得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