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路口，在一条省道和一条乡道交汇的地方。
省道是从南边市里出来的，往北通邻县，双车道，柏油路面，修了七八年，路况不算差。乡道是从西边几个村子里出来的，窄，只容一辆车过，水泥路面，年头更久，边角上磕出了豁口。两条路在城郊碰上，成了一个丁字岔口。
这个岔口，坐车的人打这儿过，不会多看一眼。可常年打这儿过的人，都知道它有几样别扭。
头一样，是收窄。
省道前前后后都是直的，路基也宽，车开着开着，速度就上来了。到了岔口跟前这一段，路忽然收窄了半幅。为什么收窄，路过的司机说法不一。有的说原先规划里这段要接匝道，后来没接，路面就缩回去了；有的说前些年这段路基下沉过一回，修的时候缩的。修路队来没来过，来过几回，没人说得清。反正结果摆在那儿：直路，快车，到这儿，忽然窄了。头一回跑这条道的生司机，多半是一脚急刹，才把车顺进那半幅窄路里去。
第二样，是树。
岔口前后三四百米，两侧立着两排大杨树。看粗细，得有三十年往上。老辈人说，修省道那会儿，这排树就在，修路的绕开了它们，没砍。杨树这东西长得快，枝子窜得高，天好的时候，树影斜斜地压在路面上，一条一条的。车开过去，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扫。早上太阳斜的时候，那影子扫得最密，人的眼睛跟着忽明忽暗地眨。夏天树叶子最厚的时候，跑早班的司机有把遮阳板掰下来的，说是不掰，眼睛花。
第三样，是那块牌子。
岔口上没有红绿灯。省道上没有，乡道口上也没有。只有乡道这一侧，立着一块让行牌，蓝底白字，让字的红边框褪成了淡粉。牌子下沿的角翘了起来，风大的时候，过路人能听见铁皮轻轻拍打立柱的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一下一下的。村里人骑车打牌底下过，没人抬头看它。外地的生司机倒是看，看了也就看了，一块褪了色的牌子，压不住多少脚下的油门。
第四样，最要紧的一样，是那截矮墙。
乡道快到岔口的地方，右手边有一段矮墙，一米二三高，是旁边一个废弃加工厂的外墙。加工厂停了多少年了，墙头上长着草，还有一棵歪脖子构树从墙缝里钻出来。这段墙不长，二十来米，可它站的位置刁：从乡道上来的车，到了岔口跟前，司机的视线正好让这段墙挡着，看不见省道右手边过来的车。要看见，得把车头探出去大半个，探到省道的车道边上，才能撇见一头。
省道上过来的车呢，又大多是直路快车。收窄也好，树影也好，对它们都不算什么，它们不拐弯，直直地就过去了。出了岔口，路又宽回去，树也稀了，油门一踩，又是七十迈。
这几样凑在一块儿，这个岔口是什么脾气，跑这条路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路口往南二百米，路边有个小卖部，卖水卖烟卖泡面，门口摆着两张桌子，跑长途的司机爱在这儿歇脚。小卖部老板娘在这儿站了十几年柜台，隔着门能看见岔口。她跟熟客说这个路口，就一句话：
“这路，看着没什么。就是容易出事。”
熟客问她出过什么事，她就拿抹布擦桌子，擦着擦着，说：反正我在这儿这些年，路口那块儿，救护车来过不止一回。多的我不说了，你们跑车的，自己心里有数。
岔口往北一百多米，还有个修车摊，摆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师傅，姓什么没人问，都叫他老周。补胎，换电瓶，紧螺丝。他的摊子正对着岔口那一面。有司机在他这儿补胎，等着的工夫，看他修车，也看路口。老周干活话少，可有一样，司机们说起来都服，他收摊收得早。天一擦黑，他就收摊，推着车走人，多挣一单都不留。有熟司机问他，天黑正是补胎的好时候，跑夜道的扎了胎，都是急活儿，价钱好讲。老周紧着手里的螺丝，说：我家离这儿近，我不缺那几个钱。
再问，他不接了。
跑省道的司机，在小卖部歇脚的时候也说这个岔口。有个开大货的，常年拉建材走这条道，姓罗，人叫他罗师傅。他说他师傅带他跑第一趟的时候，到岔口前头两里地，就跟他说：记住喽，走到这儿，得早松油门。他问为什么，他师傅说：你别管为什么，你松就完了。
后来他师傅不跑了，他自己接着跑，又带徒弟。带徒弟到岔口前头两里地，他把这句话原样递下去：走到这儿，得早松油门。徒弟问为什么，他说：你别管为什么，你松就完了。徒弟又问：那您松不松？他说：我松。我师傅教我的。我师傅松不松？我师傅松。他师傅的师傅松不松，他没说，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句话是打哪一辈传下来的。
一句不知道来处的话，就这么在跑这条道的司机嘴里，一茬一茬地传。
有人较过真。前两年，邻县一个跑运输的年轻司机，不信这个，说路我看了，牌我看了，减速带我踩了，该让的我让，凭什么到这儿就得松油门。他说这话是在小卖部门口说的，说的时候，一桌子歇脚的司机都听着，没人接。老板娘给他续了水，说：小伙子，你说得都对。他说：对就完了。老板娘说：对是对，路还是那条路。
这话没法往下接。那年轻司机后来跑没跑这条道，小卖部没人记得清了。
为什么，其实说得出。收窄，树影，让行牌，矮墙。一条一条摆出来，这个岔口容易出事，有得解释：路收了，车就得挤；影子晃眼，人就花；牌子淡了，生司机就当没有；墙一挡，乡道上来的车，等于是闭着眼往省道上撞。交警也来量过。减速带装过，划过线，矮墙那一段，前两年还在墙上刷过一道黄黑相间的警示漆。漆是刷上了，草还在墙头上长，构树还是那棵构树，墙后头还是那个看不见。
这些，都是这个路口容易出事的原因。每一条都实打实，每一条都查得着。
可这些原因，还是不够解释全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