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起，出在几年前的一个秋天。
那时候岔口这段的减速带还没装，矮墙上那道黄黑警示漆也没刷，小卖部门口的两张桌子倒是已经摆上了。这一起的事，小卖部老板娘记得，老周记得，附近村里岁数大点的人，都记得。他们记得的不是哪一年，是哪一天，那天的天，那天的路。
那天是个下午，两点多钟。
出事的人姓陈，邻村的，四十出头。家里种着几亩地，农闲的时候开一辆小货车跑运输，方圆几个村、一个镇，谁家要拉东西，喊他，他去。他那辆小货车是二手的，车斗后挡板换过，别的都还结实。出事那天，他车上装的是化肥，二十几袋，是镇上农资铺子订的货，他从县里的批发点拉回来，给铺子送去。
这条路他跑熟了。从县里出来上省道，往北开十几里，到岔口，不用拐，直着过去，再往北五里就是镇子。可那天他没直着走。那天早上他先回了趟村，家里老婆让他捎两袋谷子给丈母娘，他就先拐进了乡道，回了村，送了谷子，吃了晌午饭，下午才从村里出来，往镇上去。
从村里出来，走的就是那条乡道。乡道到岔口，往左拐，上了省道，往北，五里，到镇上。他这条路也熟，一年不跑百回也有八十回。
下午两点多，日头偏西，斜着照，正是杨树影子往路面上压得斜的时候。那天的天也好，头些日子一直晴着，路面是干的，一点不滑。风也不大，构树的叶子没怎么动。
乡道上也没别的车，就他一辆。他到了岔口跟前，跟往常一样，减速，探头，往省道上瞟。
省道上那头，正过来一辆大车。
那辆大车是拉煤的，半挂，从南边市里出来，往北去邻县。司机是个生面孔，不是常跑这条道的，头一回走，导航把他导到了这条线上。他开得不快不慢，七十来迈，出事那一段，路收窄了，他也没怎么踩刹车——他直着走，收窄的那半幅在他这边没用上，他犯不着减速。
小货车从乡道口探出来的时候，大车离岔口还有一百多米。
按老司机们的说法，这个距离，够。
小货车探了探头，停了，又往前，探出去大半个车头，正好探到省道的车道边上。就这时候，两边看见了对方。
大车司机后来说，他看见小货车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按喇叭，喇叭按了，一脚刹车踩到底。小货车那边，陈师傅探出头去，看见的就是已经压到眼前的大车，车头黑压压的一片，遮了半个天。
陈师傅踩了刹车。二十几袋化肥压在车斗里，小货车往下一沉，没站住。
两辆车撞在岔口跟前，省道靠右手边第二条车道上。
后来的事，就是那套程序。交警来量了现场，刹车痕在地上拖出老长两道，一道是大车的，斜着；一道是小货车的，短。两辆车都拖走了。化肥撒了一地，白的，一袋一袋，有的破了，摊在路上。附近村里的人来了不少，帮着捡化肥，帮着拦车。人是救护车拉走的，拉去了县医院。
三天以后，人从县医院运回了村里。
这一起，从头到尾，查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路是干的，不是雨天，不是雾天，晴了半个月的路面，一点不滑。人也没喝酒，下午两点多，刚吃了晌午饭，饭桌上有没有一口酒，村里人替他作证：没有，陈师傅不沾酒，跑车的日子从来不沾。车也验过了，小货车刹车没问题，方向没问题。人也睡够了觉，不是熬夜跑的。
路过的人后来跟人说起这一起，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。
他们说：“那天路是干的，人也没喝酒。就是没看见。”
就是没看见。大车司机说，我喇叭按到底了，刹车也踩死了，可他那个车头，跟没听见一样，一点一点往外探。陈师傅自己没留下话，可村里人替他算过：他探头的时候，大车在一百多米外，他那个坐法，那个角度，矮墙挡着，他就是看不见。等他探出去，看见了，已经晚了。二十几袋化肥压着车，那个车，说站住站不住。
这不就是那个岔口吗。收窄，树影，让行牌，矮墙。交警量完，认定的也是这个：乡道车辆未按规定让行，负主要责任；大车超速，负次要责任。一纸认定，两家人签字，这一起，就算了了。
陈师傅家里人没闹。他老婆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儿子，后事办完，跟大车那边谈了赔偿，谈了两个月，签了字，完了。农资铺子那二十几袋化肥，村里人帮着捡回来的，第二天铺子另叫了一辆车拉走了，货还是那个货，卸在铺子里，一袋没少。
岔口上，撒过化肥的那块路面，让过路的车碾了些日子，白的印子渐渐没了。杨树还是那些杨树，影子还是一天一天地斜着压。让行牌褪着它的色，铁皮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。矮墙还是那段矮墙，墙头上的草黄了又绿。
出事后的第二年，交警才在岔口前后装了减速带，又在矮墙上刷了那道黄黑相间的漆。装的那天，老周的修车摊上坐了几个歇脚的司机，看着施工的干活，说了几句话。有个司机说：早装了，老陈是不是就没事了。没人接他这句。老板娘从店里出来给众人续水，说：这话没法说。路还是这条路，哪天不出，哪天出，谁说得准。
说来说去，说回去了，还是那几句：路收了，影子晃，牌子淡，墙挡着。归到底，两个字，意外。
头一起，就是这么个了局。人被拉走的时候，谁都说，这是一场意外。
岔口上碰过、磕过的事，往前数还有，跑这条道的老人说，多少年前也出过，可那些都是伤，没出过人命。出人命的，陈师傅是头一个。所以后来这一片的人提起这个岔口，说“出过事”，说的就是这一起。
这一起之后，消停了一年多。
一年多以后，还是这个岔口，又出了一起。那一起，跟这一起，不一样的地儿，比一样的地儿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