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日子排出来的人,是罗师傅的徒弟。
这徒弟三十来岁,跟着罗师傅跑这条道五六年了。他是新派的人,开车看导航,算账用计算器,师傅传他那句“走到这儿得早松油门”,他记是记了,心里头一直存着个问号。三起事在小卖部门口说了一年多,说法越说越多,他听着,哪一派也不全信。七叔说路不干净,老板娘说日子挨得近,他心里想的是:日子到底挨多近,得拿东西对出来,不能光凭嘴说。
他对日子有他的便利。他车上有一本行车记录,哪天出车、走哪条线、拉什么货,一笔一笔全在。三起事,头两起出事那天他都路过现场,第三起老太太那个,他到的时候人刚拉走。他自己本子上有这三个日子。
可他本子上的是他自己的日子,不是事故的日子。事故的日子,得去问。
他先问的老板娘。老板娘那个记账的小本子,他翻过了,可老板娘记的是农历。他问老陈家、问李家庄那后生家、问老太太村里,一家一家去,去了三趟。他不空手去,拎着烟,拎着酒,说是跑这条道的司机,想问问当年的事。三家人都当他是个念旧情的人,把当年的事故认定书翻出来给他看了。认定书上有日子,白纸黑字,阳历的。
他把三个日子抄在烟盒上,回来又添上自己本子上的,一起摊在小卖部桌上。
那天小卖部人不少。罗师傅在,老周在,还有几个歇脚的司机。
徒弟把烟盒纸铺平,拿手指头点着念。
老陈那一起,阳历是十一月四号。后生那一起,十一月四号。老太太那一起,十一月四号。
念到这儿,他停了。他抬起头看罗师傅。
他说:“师傅,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……都是这一天。”
桌上没人说话。老板娘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凑到桌前看那张烟盒纸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她记的是农历,老陈是十月初九,后生是十月初六,老太太是十月初十,日子明明不一样。徒弟说,农历是不一样。他念过两天书,这个他懂:农历一年比阳历短十来天,一年一年地错下去,三年能错出个把月。所以农历的初六、初九、初十,头一年差着,第二年往回赶,到第三年,就能换到同一个日子上。
他说:我拿认定书上的日子对过。三年,都是阳历十一月四号。
老板娘拿过那几张纸,自己又对了一遍。对完她把纸放下了,回柜台后头去了,半天没出来续水。
还有一年。
这四五年里,岔口出的大的就这三起。可是有人想起来,中间还有一年,那年也出过一回,不大,没出人命,是个骑三轮的,在岔口跟前让一辆小车剐了,人翻了下去,胳膊断了,住院住了半个月。那一起没进大伙儿说的“三起”里头,可它也在岔口出的,也是从乡道上来的车。
徒弟又跑了一趟,把那年剐三轮的司机也找着了,问了日子。
那一回,是十一月五号。
差一天。
四起事故,四个年头,三起落在同一天上,一起只差一天。出事的钟点,也都在下午,两点多、三点多、四点上下,都在日头偏西那一段。
徒弟把这张纸在小卖部门口摆了半个下午。来的人一个一个看,看了的没一个接话的。有个跑县际班线的司机,看了,掏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排班,翻到十一月那一页,捏着手机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揣回去了。老周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看完回去接着干他的活,那天他收摊比平时更早。
这张纸后来被老板娘要去了。她夹在了她那个记账的本子里。
从那以后,小卖部门口再说起这个岔口,就没人提“巧”这个字了。
前头那两年,还有人圆:下午车多,下晌赶路的多,日子赶巧了也是有的。如今四年摆在这儿,三年同一天,一年差一天,这话圆不动了。也没人去圆了。圆这个字,得两个里头挑一个才能说;四个里头三个是一天,这不叫圆,这叫摆在那儿。
附近的人有了自己的办法。
办法就是绕。
先是跑这条道的司机。罗师傅头一个。去年十一月四号那天,他有一趟货要从县里往北走,正好走这条省道,过那个岔口。他早上出的车,头天晚上就把线改了,从县里出来不上省道,往东绕,走另一条老路,多跑出去三十多里,过了邻县再并回来。他徒弟算过账,多烧的油、多搭的工夫,那一趟等于白干。
罗师傅说:“那天,我绕路走。多跑几十里也认。”
他这么干了,别人跟着学。跑运输的、跑班线的、拉货回村的,一到十一月头上,就有人互相递话:这几天走东边那条路。东边那条老路多绕几十里,路还破,可没人嫌。到了十一月四号那天,那个岔口能清净大半天,省道上过路的车都稀了,乡道上更是一辆没有。附近村里的人,那天不出门,要买菜的提前一天买了,要看闺女的,提前两天去了。
小卖部那天也没什么生意,因为没车路过。老板娘自己也不大守店,门开着,人坐在柜台后头,隔着门,看着那个岔口。
这一片的人提起那一天,也有了自己的叫法。
他们不叫它十一月四号,也不叫十月初几,农历阳历都不叫。他们提起那天,就一个字,叫“日子”。
“日子快到了。”
“日子那天你别走岔口。”
“日子那天我家里蹲着,哪儿也不去。”
这两个字用得多了,别处的人听着不懂,得问:什么日子?附近的人就摆摆手,说:就是日子。问得急了,才说:路口那个日子。再问,就不说了。
今年,日子又快到了。
小卖部里,老板娘那个记账的本子,如今一年翻到头,就数十一月前头那几页,翻得最旧。那张写着四个年头的烟盒纸,还夹在里头。
前几天,罗师傅的徒弟来买水,翻出手机上的日历看了看,看的是下个月。他看完,跟老板娘说了一句:今年这个日子,是礼拜六。
老板娘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
本子上,今年的那一页,已经有人提前用笔把那个日子圈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