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钟点记下来的,是老周。
老周那个修车摊,在岔口往北一百多米,摆了七八年了。补胎,换电瓶,紧螺丝。话少,收摊早。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这些,可有一件事,一直没人知道。
老周有一个本子。
那本子跟了他好些年,封面磨得起了毛,纸角卷着,用一根旧橡皮筋箍着。本子上记的不是账,是他摊子上看见的事,交警来量现场的日子,救护车来的日子,路上堵了的日子,他记一笔。就一行:几月几号,岔口,出事。他为什么记这个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过记录工,天天填单子,填了半辈子,改不掉了。摊子摆在这个路口边上,路口上出的事,他就顺手记。记完,本子揣回工具箱底下,接着干活。
头一起、第二一起、第三起,都记着。剐三轮那一回,也记着。还有更早的、没出人命的小碰小剐,他摊子上看得见的,也记了几笔。
日子这个事,是罗师傅的徒弟去年捅破的。四个年头,三年同一天,一年差一天。那阵子小卖部门口把这事说遍了,也把“日子”这个叫法定下来了。可他们说的,一直只是日子。钟点,是小卖部老板娘提过一嘴,下午两点多、三点多、四点上下,说完了也就完了,没人往下细抠。
抠出钟点的,是老周自己。
今年入秋,有一天傍晚,摊子上没活,老周坐在马扎上,把那个本子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记账似的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那几笔,把橡皮筋取下来,找了张烟盒纸,把出事的几笔抄出来,年份、月份、日子、钟点,一溜排下去,拿铅笔头压着看。
他自己先看了半天。
今年那个日子快到了的前几天,罗师傅来他摊子上补胎。补完胎,罗师傅没马上走,蹲在摊子边上抽烟。老周把工具收了,从工具箱底下把本子摸出来,递过去。
他说:“我记了好几年了。你们自己看。”
罗师傅接过来,翻。翻到夹着烟盒纸的那页,停下了。
那页上,一溜字。
老陈那起:十一月四号,下晌两点二十上下。
后生那起:十一月四号,下晌三点过一点。
剐三轮那起:十一月五号,下晌两点四十。
老太太那起:十一月四号,下晌三点上下。
罗师傅捏着那页纸,看了有一根烟的工夫,烟烧到指头了才觉出来。他把烟头摁了,又从头看。
钟点。
他自己跑这条路,下午路过岔口的钟点,一年里头有一百回。可这四笔,两点二十、三点过一点、两点四十、三点上下,都在下晌两点到三点这个当口里头,前后差不出半个钟头。头一回他没看出来,因为人都看日子去了。日子太扎眼,三年同一天,把眼睛占满了。
罗师傅说:“不光是同一天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他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又看了一遍,又合上。
他说:老周,你这上头的钟点,你是怎么记的?你亲眼看的车?
老周说:头一起,我是听见的,撞上那一声响,我在摊子上听得真真的,跑过去,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看的表。后生那个,我是后到的,钟点是罗师傅你徒弟在小卖部说的,我记下了。剐三轮那个,我看见的,那小车就是从我摊子跟前过去的。老太太那个,也是听见的,我的一个老主顾在跟前看全了,当天来补胎,跟我说的。
罗师傅问:那你的表,准吗?
老周把袖子上一块旧表撸出来,说:厂里带出来的,三十年了,天天对。准。
罗师傅拿着本子,坐着,半天,说:你这本子,给小卖部那头看看?
老周说:你去。我不去。
罗师傅当天傍晚就去了小卖部。老板娘、几个歇脚的司机,围着一页烟盒纸看了。老板娘看完,去柜台后头把她自己那个记日子的本子抱出来,两下对着看。她记的日子,跟老周记的对得上。钟点她记不全,只有两笔,一笔是她听人说的大概,一笔是她自己隔着门看见救护车来的时辰,跟老周那两笔,差不出一刻钟。
罗师傅的徒弟也看了。这徒弟是摆日期的人,可他摆的时候只摆了日子,钟点没处去寻,认定书上写的是报案时间,不是出事时间。他看着老周那页纸,看了一会儿,说:我去年就该问到这个。出事的钟点,只有摊上的人知道。
那天小卖部门口,这本子传了一圈。传回来,落在桌上,谁也没再伸手。
一个跑夜班的老司机,最后拿起本子,只翻到夹烟盒纸的那一页,用手指头在那四行字上一行一行地划过去,划完了,把本子推回桌子当中,站起来,说:我明天出车,走东边。
他走了。剩下的坐了一会儿,也散了。
本子最后让老板娘收着了,跟她那个本子夹在一处。老周自己没要回去,他说放你那儿,我这摊子上,人来人往的,不搁它。
今年那个日子,还有一个来月。日子那天是礼拜六,这个已经有人念叨开了。如今又添了钟点这一层,下晌两点到三点。这一片的人说话,又多了一句:
“日子那天,下晌两点来钟,你我在哪儿?”
